收拾妥当后,陈景宇没回自己房间,就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躺下,留神听着里屋的动静。
到了半夜,里屋传来不安的辗转声和几声压抑的闷哼,陈景宇立刻醒了,起身进去,借着微弱的烛火,只见江烁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伸手一探,额头滚烫——发烧了。
陈景宇心下一紧,转身出去,很快端来一盆温水,浸湿布巾,拧干,轻轻敷在江烁额上。又用另一块布巾,小心擦拭他的脖颈、手臂。
江烁烧得有些糊涂了,只觉得浑身燥热,伤处更是疼得像有火在烧。江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,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床边,一遍遍地换着布巾。
自从八岁离开母亲,远赴边关,受伤生病,多是自己咬牙硬扛,或是杂役、同袍的简单照料。
便是一年多以前肩上中箭那次,大哥江烽虽也关切,但军务繁忙,也未曾如此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。江烁望着陈景宇的身影,唤了一声:“阿宇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陈景宇立刻应道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热……疼……”江烁含糊地说,高烧烧掉了一些平日的克制,他断断续续地低语起来,“阿宇……祖父他当年受伤后,也是发烧……一连烧了好几天……”
“我在呢,不会有事的。”陈景宇手中布巾一次次浸入温水中,拧干,再覆上江烁发烫的额头,“阿烁,你好好养伤,很快就能好起来。”
江烁在陈景宇低沉的话语声中,躁动不安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,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些。他往陈景宇的方向偏了偏头,在他掌心蹭了蹭。
陈景宇就这样守着,彻夜未眠。
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灰白,江烁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,再次陷入沉沉的睡眠。陈景宇才轻轻抽回手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他望着江烁熟睡中仍带着病态苍白却总算安宁下来的脸庞许久,极轻地叹了口气,将被子仔细掖好,转身端起水盆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
江烁第二天醒来,天光已经大亮。
屋里静悄悄的,他试着动了动,右肩还是疼得厉害,但脑袋清明了许多,不再像昨晚那样昏沉。
他舔了舔嘴唇,正想喊人,就听见外间门被轻轻推开,陈景宇端着热水和布巾走了进来。
“醒了?”陈景宇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烧退了。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,就是肩膀疼。”江烁哑着嗓子说,眼睛跟着陈景宇的动作转。
“疼是难免的,伤筋动骨,何况是新伤叠旧伤。”陈景宇扶他慢慢坐起,又拧了温布巾递给他擦脸,“先洗漱,早饭马上送来。”
热水擦过脸,精神又振作了些。
没一会儿,马婶子提着食盒来了,一见江烁脸色好了不少,连声说“阿弥陀佛”。
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,配了易克化的肉糜,陈景宇接过碗又要喂他。江烁这回没太别扭,只是一勺一勺吃着,眼睛忍不住瞟陈景宇。
晨光里,陈景宇睫毛很长,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粥,舀起、吹凉、递过来,江烁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。
吃完饭,陈景宇替他检查了一下肩头的绷带,见没有新的血渗出,才放心。
“我得去营里看看。”陈景宇收拾好碗筷,对江烁道,“孙老三在呢,但有些事我还得盯着。你好好躺着,别乱动,张叔就在外面,有事叫他们。”
“嗯,你去吧,正事要紧。”江烁点头,看着陈景宇转身离开,房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,江烁靠在床头,百无聊赖。不能动,不能练武,连看书都嫌费劲。
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的微尘上。
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,开始琢磨起别的事。
他想起回京路上第一次见陈景宇时,那人满身是血、奄奄一息的样子。想起自己给他清理伤口、喂药。
还有在京城镇国公府的小院里,两人对弈、闲聊、比试拳脚,阿宇总是安静地听他说边关的事。
除夕夜屋顶上并肩看烟花,后来,他送自己花灯,他对自己说“愿为小将军鞍前马后”。
更想起前几日校场上,他用那绑了矛头的怪箭,一箭射中红心时,自己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……
桩桩件件,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。
好像不知不觉间,陈景宇已经在他生活里占了挺大一块地方。跟他待在一起,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闷。他有本事,自己就忍不住想显摆。他对自己好,自己心里头就……说不上来,反正挺受用的。
江烁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,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自在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反正也想不明白。
孙老三和赵铁牛听说江烁受了伤,下午一训练完,就和陈景宇一起,赶来江府找他。
一进院门,赵铁牛那大嗓门就响了起来:“小将军!听说您伤着了?俺们来看看!”
帘子一掀,孙老三和赵铁牛一前一后挤了进来,倒把陈景宇挤到了最后。
两人手里都没空着——孙老三提了个酒坛子,赵铁牛端着个盖了布的大碗。
江烁靠坐在床头,看着他们,把那点胡思乱想暂且按下:“三哥,铁牛哥,你们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