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值了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孙老三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,自己拖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,“听说你伤了,特意来瞧瞧你这病号,顺便蹭口肉吃。”
赵铁牛憨笑着把那大碗放到桌上,揭开盖布,是一大份切好的烤羊腿肉和卤豆干,还冒着热气,道:“马婶子给弄的,说给您补补。俺们顺道捎来了。”
江烁正要说话,陈景宇走到床边,扶着他坐得更舒服些,又拿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,这才退开。
孙老三看在眼里,心里明镜似的,嘴上却打趣:“哟,陈副统领这伺候得,还挺周到。”
江烁瞪了孙老三一眼:“少贫嘴。”
陈景宇笑了笑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他离江烁最近,伸手就能碰到,却又不会挡着几人说话。
孙老三打开酒坛,倒了四碗出来,自己先端起一碗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是这玩意儿实在,比啥汤药都管用,舒筋活血!”
赵铁牛忙把肉往江烁那边推了推:“小将军,您多吃肉,伤没好利索,酒少喝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江烁应着,用左手拈了块肉放进嘴里。
四人就着简单的酒菜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
孙老三专拣今天营里的趣事说,谁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,谁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赵铁牛在旁边偶尔冒出一两句大实话,噎的孙老三想揪他耳朵。
江烁时不时跟着笑骂两句。
陈景宇话不多,安静地坐在一旁,可他的手却一直没闲着——江烁嘴角沾了油星,他便递过帕子,江烁渴了,还没等伸手,温热的茶水已经送到跟前。
孙老三瞥见这些小动作,却只当没看见,继续胡扯。话题也不知怎么扯的,就绕到了成家这回事上。
赵铁牛忽然看向孙老三,问道:“三哥,你说你,年纪也不小了,咋一直没成个家?俺记得你比俺还大好几岁呢。”
孙老三正抿着酒,闻言撩起眼皮,嗤笑一声:“老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自在!倒是你,铁牛,你跟我也差不了几岁,铮铮铁骨一条好汉,怎么也是个光棍?攒的军功赏银花哪儿去了?”
赵铁牛被问得黑脸一红,眼神飘忽了一下,低下头只敢看手里的豆干,含糊道:“俺……俺这不没遇上合适的么。”
他这扭捏作态,可太少见了。
孙老三本来只是随口打趣,这会儿眯起眼,上上下下打量起赵铁牛来,脑子里不知哪根弦忽然就搭上了,脱口而出:“铁牛,你他娘的……该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?”
“噗——!”江烁刚送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陈景宇眼疾手快,一手接过江烁手里的酒碗放回桌上,一手用帕子轻轻按住他的嘴,免得酒呛着,低声道:“慢点。”
江烁咳了两声,眼睛却看向赵铁牛,等着看好戏。
只见赵铁牛那张黑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腾”地红了个透彻,连脖子根都红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对上孙老三的目光,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,只剩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。
这反应,简直是不打自招!
孙老三自己也愣住了,他嘴贱惯了,开个没边儿的玩笑,万万没想到……
“不是,赵铁牛你脸红个什么劲儿?”孙老三“嚯”地站起身,一把抓住赵铁牛的胳膊,“你给我起来!说清楚!到底怎么回事?你他娘的真对老子有那心思!”
赵铁牛被他拽得站起来,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脸更红了,吭哧吭哧,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,只会低着头用力摇,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瞄孙老三。
“你看!你还看!”孙老三又是惊诧又是莫名的心慌,扯着赵铁牛就往外走,“走走走,别在这儿碍小将军的眼,跟老子出去说!今天不把话说明白,我跟你没完!”
“三哥……俺……不是……小将军……”赵铁牛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回头看向江烁求助,脸上满是窘迫和慌乱。
江烁看着这两人拉拉扯扯,一个咄咄逼问一个羞臊欲死的模样,先是惊愕,随即一股畅快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,忍不住“哈哈哈”笑出了声。
他一边笑一边摆手,示意他们自便,不用理会自己。
孙老三得到“许可”,更不客气了,死活把一步三回头的赵铁牛拽出了房门,两人吵吵嚷嚷——主要是孙老三在嚷。声音渐渐远去,江烁依稀还能听见孙老三不依不饶的追问和赵铁牛吞吞吐吐的辩解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江烁和陈景宇俩人。
江烁笑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止住,抬手想擦擦笑出的眼泪。他笑的忘了,抬起来的竟是右手,这下牵动了右肩的伤处,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陈景宇立刻靠过去,轻轻托住他的右臂,将枕头又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江烁靠得更舒服些,低声问:“疼得厉害吗?”
“没事,就一点点。”江烁摇摇头,脸上还带着笑过之后的红晕,“就是觉得好笑——三哥这人,平时看着比谁都精,比谁都滑头,战场上眼观六路,算计敌人那是一套一套的,没想到碰上这感情的事,竟迟钝得像块榆木疙瘩。不,比铁牛哥那块实心疙瘩还不如!”
陈景宇听他这么说,眼底也漾开笑意,给他擦了擦手,又递过一杯温水:“喝点水。”
江烁接过喝了两口,靠在枕头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他侧过头,看向陈景宇,心里忽然就踏实了,唤了一声:“阿宇。”
陈景宇抬眼看他:“嗯?”
江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,轻声唤道:“阿宇,我就想叫叫你。”
陈景宇看着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