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几天,江烁的伤势在慢慢好转,没再烧起来,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,就是肩膀依旧被张叔看得紧,不让他乱动。
陈景宇每日营里府里两头跑,白天去盯着雄峰骑的操练,处理军务,傍晚回来,必定先来看他,喂饭、换药、陪着说说话。有时事情多,回来得晚,也总要过来看一眼才放心。
让江烁心里头暗暗打鼓的是,陈景宇这几天夜里……没回西厢房歇息。头两天江烁烧得昏沉没留意,后来才注意到,陈景宇夜里就歇在外间,离自己只隔着一道门帘。
这发现让江烁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了出来,像揣了只兔子,扑腾扑腾跳个不停。
夜里躺在里屋床上,听着外间的呼吸声,或者陈景宇偶尔的其他动静,他就有点睡不着。
脑子忍不住东想西想。
一会儿想他是不是担心自己夜里再发烧,一会儿又想,他对自己这么好,到底算什么意思?
他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,陈景宇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。跟赵铁牛、孙老三那种憨直磊落的同袍情不一样,跟沈和峰那种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情谊也不一样。
可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又说不清楚。
江烁翻了个身,动作大了点,牵扯到伤处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外间立刻有了动静。
门帘被轻轻掀开,陈景宇披着外衣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盏小油灯:“怎么了?伤口疼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陈景宇走到床边,伸手探向他的额头,又摸了摸他脖颈的温度。
手指碰到皮肤,江烁浑身一僵,脸上腾地烧了起来,幸好屋里暗,看不真切。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此刻被当事人这么近地瞧着、摸着,只觉得臊得慌。
“没、没事!”他有点心虚,“不疼,也没发烧。可能……可能是白日里睡多了,这会儿有点睡不着,翻个身而已。阿宇你快去歇着吧,我吵着你了?”
陈景宇仔细看了看他,确认他脸色除了有点红,呼吸也平稳,不像是难受,只当他是睡久了闷的,这才放下心:“睡不着也别乱动,小心伤口。”他替江烁掖了掖被角,在寂静的夜里,他的话语如同环佩之音响在耳畔,格外温柔,“那我出去了,有事叫我。”
“嗯嗯,知道了,你快去睡。”江烁忙不迭地应声。
陈景宇又看了他一眼,才端着灯转身出去,里屋重新陷入黑暗。
江烁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,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庆幸。懊恼自己胡思乱想被人抓个正着,又庆幸夜色遮掩了自己的窘态。
他躺平了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,心跳还是有点快。江烁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再瞎想。可陈景宇刚才近在咫尺的眉眼,还有他的手触碰到自己时的感觉,却挥之不去。
他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大半张脸。
黑暗中,没人看见少年将军的嘴角偷偷弯了起来,有点傻气。
到了第五日早上,陈景宇照常去了军营。
江烁伤口愈合得不错,虽然右臂还是不敢用力,但日常生活可以自理了,也能在院子里稍稍伸展伸展筋骨。
江烁自己留在院里,正试着用右臂做一些简单动作,门外就有杂役来报,说是江焕来了,有要紧事寻他。
江焕是江家的旁系子弟,论辈分是江烁的堂兄,比江烁年长七八岁,为人精明干练,一直在赤焰关一带打理江氏商行的各项买卖,平日里和军营这边也常有往来。
江烁连忙让人请他进来。
不多时,江焕便快步走了进来,他穿着靛青色的棉袍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,眉宇间有些忧色。
让江烁意外的是,江焕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年轻男人,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脸色有些憔悴,走路时左腿有些跛,不太利索。他跟在江焕身后,神情局促不安。
江烁乍一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,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“阿烁!”江焕先开了口,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江烁还吊着的右臂上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“来前听说你受了伤,没想到这么重。这几日可好些了?”
“焕哥,你怎么来了?快坐。”江烁示意两人坐下,“我没事,再养几日就好。这位是……?”
江焕叹了口气,侧身把身后那年轻人往前让了让:“这位是张大山。大山,这是小将军。”
张大山?
江烁心里一动,这名字……
只见那年轻人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头磕在地上,哽咽道:“小将军!草民张大山,给小将军磕头了!我弟弟小石……他、他不是故意的!求小将军开恩,饶他一命吧!”
他这一跪,江烁脑中灵光一闪,猛然想起来了。
这不正是他从京城返回赤焰关的路上,遇到的那对落草为寇、又被自己指点来投军的张氏兄弟里的哥哥吗?弟弟叫张小石,哥哥正是张大山。
“快起来,别跪着说话。”江烁心里疑窦顿生,看向江焕,“焕哥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弟弟张小石……莫不就是误伤我的那个小石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