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烁又在家中老老实实养了七八日，肩上的伤口终于不再动不动就疼得钻心。

这天清晨，军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，又让他试着抬了抬胳膊，最后总算松了口：“恢复得不错，可以回营里看看，跟着做些轻省的操练，但切记——强度务必适中！拉弓、使枪这些费劲的一律不准。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不适，立刻停下歇息，绝不可逞强！”

江烁一听能回营了，也不管军医提什么要求，连连点头应下。

陈景宇在一旁听着，见连军医都松了口，才终于放下心来。

得了准许，江烁哪里还坐得住？早饭匆匆扒拉完，碗筷一放，便拉着陈景宇出了门：“先去焕哥那儿看看小石。”江烁边走边说，“他若养好了，今日便送他回新兵营。顺便——”他哼了一声，“也正好瞧瞧，新兵营里到底是个什么风气！”

两人来到江焕的粮铺，铺面不算大，但收拾得干净齐整。

江烁和陈景宇绕过柜台往后院去，就见院中摆着一张旧木桌，江焕、张大山，还有已经恢复了不少的张小石正围坐着吃早饭。

江焕先瞧见他们，连忙放下筷子起身：“阿烁、陈公子,你们来了,快坐！吃了没？一起用点？”

“吃过了，焕哥，你们慢用。”江烁摆手，目光扫过桌边。

张小石见到江烁，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，被旁边的张大山轻轻按住了。张大山自己倒是立刻起身，跛着脚，想要行礼。

“都坐着，吃你们的。”江烁语气随意，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，陈景宇也坐在他身侧。

江焕重新坐下，伸手拿了个空碗，盛了满满一碗粥，又挑了个烤得焦香的饼子，一并放到张大山面前：“大山，这粥烫，你慢些喝。”转头又对张小石说，“小石你也别光啃饼子，粥里我让伙房特意多放了点肉糜。你哥喜欢这个口味，你也多喝点。”

张大山脸上有点泛红，低声道了谢，接过碗筷。

江焕这才转向江烁，笑道：“小石恢复得差不多了，这几天在我这儿能吃能喝，只有一点，回去后不能再任人欺负了。”

江烁答应的爽快：“放心，不会再让人欺负他。我今日亲自送他回新兵营。”

说完，江烁的目光在江焕和张大山之间转了转，江焕年纪不算小了，常年忙着打理边境生意，至今还没娶亲。眼下他对张大山这份关切，明显超乎寻常……江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他侧身，凑近陈景宇耳边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：“阿宇，你瞧焕哥对大山的模样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关照了？大山人是不错，腿脚虽不太便利，可模样瞧着倒是个周正清秀的……”

陈景宇闻言，目光极快地掠过桌对面那两人——江焕正低声嘱咐张小石慢点吃，伸手拂去张大山肩上落的一点灰。

他同样压低声音，在江烁耳边简短回道：“真心相待，便是良缘。”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，江烁心尖麻了一下，他轻咳一声，坐直了身子，没再多说。

新兵营的校场上，上午的操练已经开始。

校尉正背着手巡视，冷不丁看见江烁带着陈景宇和张小石过来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
江烁走到校场中央，抬手示意，教官立刻吹响了哨子，正在操练的新兵们迅速停下动作，列队站好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肩伤初愈、身姿笔挺的小将军，以及他身后那个瘦瘦小小的张小石。

江烁扫视一圈，开口道：“前几日，新兵张小石操练失误，误伤于我。此事已有论断，实属意外，无人蓄意为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几个平日最爱欺负新兵、此刻眼神闪烁的面孔上停留片刻。

“今日我带他回来，有两句话要说清楚。第一，张小石，是我在回赤焰关路上遇见，亲口指点他来此投军的。他来此，与诸位一样，是为了挣一份前程，守一方疆土。过去种种，既已悔过，便与今日军营中的他无关。从今往后，若再让我听闻有任何人，因旧事欺辱新兵、排挤同袍——”江烁的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一律按军法处置，绝不容情！”

“第二，”江烁看向校尉和几位教官，“新兵初入营，紧张失误在所难免。身为校尉、教官，严训是本职，但更当明察秋毫，导其向善，护其锐气。若只因一次失误，便放任旁人欺压，甚或自身存了轻鄙之心，那这兵，还如何练？这仗，还如何打？”

校尉和几位教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纷纷抱拳躬身：“卑职知错！定当谨记小将军训示！”

江烁这才缓了神色，对张小石道：“入列。”

张小石把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，挺起尚显单薄的胸膛，大声应道：“是！”

张小石小跑着回到自己的队列中，这一次，身旁投来的目光里，少了以往的轻蔑与排斥。

走出新兵营，料峭的春风扑面而来。江烁活动了一下仍不太得劲的右肩，望向远处赤焰关巍峨的城墙。

雄峰骑，还得继续磨。

而身边这个人……

他侧头看向安静走在一旁的陈景宇，罢了，路还长。

两个月的时间，在紧锣密鼓的操练与边境时不时的摩擦中，过得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