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宇正和几个老兵商议接下来的路线,手指在摊开的简陋地图上比划着。江烁凑过去,想插句话,刚开口说了个“往北……”,陈景宇眼神凉凉的扫过来,江烁就讪讪地闭了嘴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陈景宇一直在忙。安排哨探,分配剩余的箭矢和口粮,交代伤员后送的事宜。
江烁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,偶尔想帮忙递个东西,搭句话,都被陈景宇无视得彻底。
终于,等陈景宇把接下来所有的安排都交代完毕,众将各自散去时,江烁才逮住一个独处的机会。
陈景宇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,望着北边苍茫的荒漠。
江烁走上前去,在他身后几步站定,犹豫了很久才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陈景宇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应。
江烁深吸一口气:“我……当时不该把你留在那儿,你生气是应该的。可当时那情况,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我……万一我们回不去,你在,雄峰骑就还有希望,你能拉起一支新的队伍……”
听到这里,陈景宇终于转过身:“所以你就自己去送死?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死了,我该怎么办?”陈景宇走近,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在大漠里追了一夜,沿途看到那些尸首,每看到一个,心里就凉一分,我怕下一个就是你,我怕我追上来,只来得及给你收尸。”
“你说得对,我生气。你自作主张,不相信我们可以一起面对,在你心里,我就只能被你用这种方式护着吗?”
江烁的眼眶红了,他想辩解,却不知该说什么,因为陈景宇说的对。他确实没有想过别的可能,在那个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让陈景宇活着。
“对不起……阿宇,对不起……我以后不会了。”
陈景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狼狈,方才所有的怒气和冷硬,忽然就泄了下去:“以后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和无奈,“你还敢有以后?”
江烁愣了愣,随即用力摇头,又重重点头,狼狈又认真。
陈景宇看着他这副模样,也再气不起来,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江烁的脑袋,低声说了句“今天有点傻”,才越过他走回去。
江烁也转身跟了上去,这一次,陈景宇没有再无视他,边走边查看他身上的伤势,确定他只是受了两处较轻的皮外伤,才算放下心来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们一路追着呼延绥残部的踪迹,深入荒漠,环境陡然变得严酷。白日里烈日炙烤,黄沙漫天,到了夜晚寒气又砭人肌骨。
雄峰骑虽在边关历练,终究多是在赤焰关内外活动,对这真正大漠腹地的诡谲与荒凉,到底陌生。
孙老三凭着早年的记忆和经验,努力辨识方向,寻找水源和可供隐蔽的地形。
但北戎人回到了自家地盘,逃窜的路线难寻,借助对地形的熟悉,屡屡设下伏兵,或利用流沙制造麻烦。
第二日傍晚,他们在一处沙丘后与一股埋伏的北戎骑兵遭遇。
厮杀激烈,虽最终歼灭了敌人,却又折损了几十人。赵铁牛左臂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,孙老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他:“让你冲那么前面,只攻不防,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赵铁牛被孙老三骂着,脸上却笑着道:“俺这不是没事嘛。”
孙老三瞪他一眼,手上力道放轻了。
第四日清晨,他们终于在一片嶙峋的乱石滩边缘,追上了呼延绥的残部。
但是,当雄峰骑勒马眺望时,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远处,茫茫沙海与天际相接处,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在集结——那不是一千多人的残部,而是上万人的大军!
北戎王庭的援军,赶来接应了。
呼延绥的那小队人马正在向那片大军靠拢,而那片大军,如同黑色的潮水,向他们涌来。
“撤!”陈景宇厉声下令。
北戎大军从三面合围过来,混乱中,赵铁牛战马被射倒,他本人也被七八个北戎骑兵团团围住,他挥舞着长刀,左支右绌,眼看就要被乱刀砍中。
“铁牛——!”孙老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,一刀劈翻一个敌骑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赵铁牛身前。
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。
“噗嗤——”
连日厮杀,孙老三胸前的甲片早已被砍裂了一道口子,这一箭恰好射中了这里,箭矢贯穿了孙老三的胸膛,他的身躯猛地一震,手中的刀“哐当”落地。
“三哥!”赵铁牛嘶吼出声。
孙老三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箭镞,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。他回过头,看向赵铁牛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讥诮的脸上扯出一个笑:“憨货……活着回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