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缓缓开口:“珩儿,这里没外人了,朕与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许珩心中一凛:“父皇请讲。”
皇帝道:“江烁这孩子,朕见过,不错。你将他留在身边,也好。”
接下来,他话锋一转:“江家手握重兵,镇守北境多年,将江烁留在你身边,于你而言是得了心仪之人,于朝廷社稷而言,亦是牵制江家的一着棋。边关需要江家这把利剑,但剑柄,必须牢牢握在皇家手中。你明白朕的意思吗?”
许珩心头微震,垂首恭立,没有回答。
皇帝继续道:“但若江烁成了你的人,留在眼皮子底下,那就不一样了。江家投鼠忌器,行事便会更加谨慎。而你,既得了心爱之人,又无形中收束了江家这把利剑,安抚了边关最精锐的兵力,一举数得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珩儿,朕为你思量的这一步,你可明白?”
许珩背脊挺直,衣袖下的手收紧。
这些算计,他并非不懂,但当它如此赤裸裸地从皇帝口中说出,指向那个为他豁出性命的江烁时,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。
他无法反驳,站在帝王的角度,这算计如此正确,如此高明。他若此刻表现出抗拒,不仅幼稚,更可能引发父皇的猜疑。他只是皇子,羽翼未丰,远未到能与君父争执国策、驳斥帝王心术的地步。
许珩缓缓跪下,开口道:“父皇深谋远虑,为江山社稷计,为儿臣将来计,用心良苦。儿臣……听明白了。”
许珩不能顶撞,更无法附和这种将江烁全然视为棋子的冰冷计算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帝仍是教诲的口吻,“记住,在这个位置上,情可以有,但理和势,必须永远放在前头。将来如何安置江烁,分寸你要自己拿捏好。既要让他能继续为你为朝廷效力,让江家安心,更要让这桩姻缘,成为稳固江山的助力,而非隐患。”
许珩叩首:“是。儿臣……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“下去吧。朕也累了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,请父皇保重龙体。”许珩起身,恭敬地行礼,一步步退出了暖阁。
终于进了腊月,京城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宫里的旨意也下来了,要在城西的皇家猎场办一场冬猎,算是年前最后一场热闹。京中够得上品级的年轻官宦子弟、武将勋贵,大多都收到了帖子。
帖子也送到了镇国公府,江烁也在受邀之列。
江烽如今领了京畿防卫的职司,这次冬猎外围的警戒安全,正是归他统筹负责。出发前一夜,他在自己院里整理行装,秦月瑶在一旁帮着收拾。
“阿烁那边帖子也送到了,他还没松口?”秦月瑶将一件厚实的皮衣叠好,放进包袱。
江烽摇摇头:“问过了,他说天寒地冻的,不想去。”
秦月瑶叹了口气:“什么天寒地冻,他在赤焰关不比京城冷多了?我看他就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,不想见那三皇子。”
江烽没接话,这些日子,江烁未提起许珩半句,整日除了练武、看书,便是逗弄侄儿侄女。他这弟弟,性子直,认死理,如今怕是真的觉得两人已彻底了断,相见不如不见。
“由他吧。”江烽道,“他既说不去,便让他在家好好待着。我这一去,怕是要忙上两三日,围场那边夜里也得盯着,回不来。家里你多照看。”
“放心。”秦月瑶应下,又忍不住嘱咐,“你自己也当心些,围场人多眼杂,几位皇子都在,莫要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次日一早,江烽披甲出门,正遇上从苏氏处请安出来的江烁。江烁见江烽一身戎装,脚步停了停:“大哥这就走?”
江烽:“嗯,时辰差不多了。你当真不去了?”
江烁:“不去了,大哥路上小心。”
江烽没再多劝,带着亲兵往城西猎场方向而去。
西郊猎场,旌旗飞扬。
虽是严冬,围场内却热闹非凡。年轻子弟们穿着各色猎装,牵着骏马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