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明楼是一家不大起眼的小客栈,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,门口招牌都已掉了漆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,挂的灯笼也都是半旧的。
江烽赶到时,慕容白正要出门。他看见江烽,并不意外,只点了点头:“烁儿的事,我已听说了。”
江烽急道:“不知先生可否愿意救阿烁?”
慕容白与江烽一道向外走去:“走吧,我去试试。”
江烽与慕容白骑马到了宫门口,宫门前的侍卫照例拦住盘查。
江烽翻身下马,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令牌递过去,正要说“这位是我的故交,随我一同进宫,出了事我全权负责”,话还没出口,就看见慕容白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,递到侍卫跟前。
那侍卫接过来一看,脸色微变,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还了回去,又退后一步让开了路。
慕容白对那侍卫道了一句“辛苦了”,迈步向宫门内走去。
江烽目光在那令牌上停了一瞬,心头疑惑。宫里的通行令牌,分好几种。他手里这块是武将出入的制式,慕容白那块瞧着规制更高,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。但他什么也没问,收回自己的令牌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几道宫门。
远远的,江烽就瞧见殿前空地上跪着一个人。走近了,果然是许珩,脊背挺得笔直,肩上的氅衣落了一层雪,也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江烽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:“殿下。”
许珩看见是他,点了点头,目光随即落在随后跟来的慕容白身上,眼里掠过一丝疑惑。
慕容白对许珩笑了笑:“当初骗烁儿说是我的传人,原来竟认不出我吗?”
江烽低声介绍:“这位是慕容先生,我家的故交。先生,这是三殿下。”
许珩有些不好意思,忙跪着欠了欠身:“慕容先生,先前事出有因,是晚辈不敬。”
慕容白温声对许珩道:“无妨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又看了看守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李德旺。
李德旺早在慕容白出现在殿前广场那头时,就瞧见了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迎下台阶,走得近了,看清那张脸,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敢置信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叫什么,又生生咽了回去,躬着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您……您来了。”
慕容白对他点了点头。
李德旺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道:“瞧我,净耽误时间,先生您稍等。”
说完,转身小跑到殿门前,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急切:“皇上,慕容先生回来了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皇帝的声音,带着些许沙哑:“谁?”
李德旺:“慕容白,慕容先生。”
殿内又静了片刻,才传出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声音:“快请进来。”
李德旺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旁。慕容白回头看了江烽和许珩一眼,说了句“你们且在外头等着”,便抬脚迈了进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许珩还跪着,江烽在他身侧蹲下,低声问:“殿下跪了多久了?”
许珩摇了摇头,没答这话,只问:“阿烁那边?”
“你放心,沈和岭在。”江烽说,“听说和峰也过去了,有他在,沈大人不敢让人欺负阿烁。”
许珩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江烽也没再问,直起身站在一旁。
乾元殿内暖意融融,皇帝坐在御案后,人已经愣在那里。
慕容白走到殿中央,没有跪,只是停下脚步,看着御案后那个穿明黄袍子的人。
隔着一整个殿的距离,两个人对视。
慕容白又往前走几步,在离御案不远处站定,才开口:“我来要一个人。”
皇帝盯着他:“谁?”
“江烁。”
皇帝猛地站起身:“你知道他做了什么?他杀了朕的儿子!”
慕容白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我知道,但我也知道,二皇子都做了什么。”
皇帝一噎。
慕容白往前走了一步:“陛下,这么多年,我没有求过你一件事。”
皇帝沉默着。
慕容白继续说:“当年慕容家五十多条人命,我没有求你。我离京二十多年,也没有求过你什么。今天我来了,只求你这一件事。”他看着皇帝的眼睛,“放了江烁。”
皇帝的手在发抖,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。他欠慕容白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如果慕容白从未开口,他可以假装那笔债不存在。但现在他开口了,他不能拒绝。
皇帝声音沙哑:“……朕若不放呢?”
慕容白看着他:“那你我之间,便再无可说。”
皇帝低头沉默了很久,再抬起头时,已做好了决定,对外头说:“李德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