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珏往椅背上一靠,仰头看天。
那是一年多以前,皇后寿宴在即,四皇子专门派人从南方搜罗了一批开得正艳的鲜花入宫进献,正安排着花匠往暖房里搬的时候,大皇子恰巧路过,看到鲜花,便也踱步过来:“这花开的艳,母后定然喜欢,四弟有心了。”
有个小宫女一边干活一边说:“可惜了,这么好看的花,三皇子却回不来了,不知几时回京呢。”
大皇子笑了笑:“三弟能赶上的,他后日便出发了,特地提前回来,给母后一个惊喜……”说到这里,大皇子顿了顿,似是觉得不该说出来,有几分懊恼地继续道:“原本要替三弟保密的,你们可莫要说出去才好,他只带一个护卫回来,就是为了不耽误行程,若让母后提前知晓,这惊喜便不成了。”
那小宫女连连点头:“殿下放心,我一定保密!”
大皇子对小宫女笑笑:“那便好,你继续忙吧。”接着又转身对四皇子道,“还请四弟也莫要透露出去才好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四皇子边应着,边盘算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后来被幽禁在府中,许珏回忆起过往种种,才发觉自己大抵是被许璇利用了。
从回忆里抽回神思,许珏道:“你心里清楚。那个老好人,从来不争不抢的好大哥。做坏事的都是别人,他呢?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,人人都说他仁厚宽和,与世无争。老三,你想想,咱们几个若都倒了,得好处的是谁?”
许珩站起身,背对着他:“老四,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和大哥反目,你好从中得利?”
许珏苦笑一声,道:“我现在这个样子,还能得什么利?老三,我知道我完了,你想知道的事,我也都告诉你了,信不信随你。”
许珩没有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身后,许珏望着他的背影,大笑起来。
从四皇子府出来,许珩又去了大皇子府。一路上,他骑得很慢。马在街上踱着步,他也不催,就那么任由它慢悠悠地走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大哥,许璇。真的是他吗?
许珩不想相信,可证据摆在那里,由不得他不信。两封信,清楚的路线,详细的时间,知道这些安排的人只有大哥。还有这次围场遇刺,大哥舍近求远去找阿烁,真的是为了救他吗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许珩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速度。
到了大皇子府门口,一个小厮迎上来,殷勤地牵过马:“三殿下来了!大殿下前两日还念叨您呢,说好几日没见您了。”
许珩“嗯”了一声,下了马,往里走。
另一个小厮为他引路:“大殿下这会儿在后院,王妃院里。”
许珩点了点头,跟着他超后院走去。
大皇子府不大,许珩来过很多次,府里种着不少梅花,正是花期,开得正盛。
刚到柳如丝的院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和一阵抽泣声。
许珩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,丫鬟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许璇披着一件厚袍子出来了,脸上带着和煦的笑:“三弟来了?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许珩没动,许璇见他神色不对,笑容便敛了些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可是有什么事?”
许珩:“大哥,我有些话想问你。”
许璇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好,那去书房说吧。外头冷,你大嫂有了身孕,正在里头歇着。”
“大嫂有了身孕?恭喜大哥。”
“多谢,”许璇笑了笑,“才不到两个月,胎还不稳,她害喜得厉害,心情也不好,让她好生歇着。”
许珩点了点头,跟着许璇去了书房。
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,书架上摆着的大多是医书,还有一些闲书,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台。
许珩盯着那方旧砚台,先开了口:“大哥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时候?”
许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“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”许珩摸了摸书案上的砚台,“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,字写得太丑。父皇请了好几个师傅来教,都没有改善。你就亲自来教我,一笔一划地,抓着我的手,带着我写。”
许璇:“那么久的事,难为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许珩说,“你那时候身子不好,可教我写字的时候,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,也不说累。我写不好,你也不恼,就握着我的手,一遍一遍地教。”
许璇没接话,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的镇纸。
许珩继续说:“还有我六岁那年夏天,贪玩去摘莲蓬,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,你跳下来救我,自己却病了好些日子。”
许璇:“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”
“是啊,都是小时候的事。”许珩点点头,“可我每件都记得。大哥,这些年,你对我的好,我都记着。”
许璇终于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笑:“说这些做什么?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许珩:“因为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想不明白什么?”
许珩:“想不明白,一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,怎么会想要我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