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骊国师,崔瀺。
我坐的是大骊国师的位子。
我爹是大骊宰相,宰相跟国师,在朝堂上一左一右,是平起平坐的人。可平起平坐是一回事,坐人家的位子是另一回事。这就像,就像跑去别人家里,把人家正堂太师椅坐了,主人家站在门口看着我,我还浑然不觉地嗑了一地瓜子壳。
“……”
我嚼在嘴里的莲蓉酥忘记咽了,或者说喉咙发紧咽不下了。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,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涌上来。全耳烧得发烫,蔓到脸颊连鼻尖都热了。
我的天。
我坐了大骊国师的位子。
“……”我迅速弯腰捡起落地的团扇。
只觉得血一下子从脚底涌上头顶,脑子嗡嗡,被人施了定身术般,手指绞着团扇穗子,绞得穗子都快断了。
我本能地想要站起来。可我忽然发现腿已经软了,偏偏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人群分开一条道。
“宰相大人到——”
“国师大人到——”
礼官的声音从论道台东侧入口传来,拖着长长尾音,穿过嗡嗡人声,清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。通传层层传上来,如水波从论道台最底下一路漾到最顶层。
两道身影从台阶下方拾级而上。
我爹和国师一前一后走了上来。
国师落后父亲半步,这是朝堂上的规矩,宰相在前,国师在后。可是走在后头的国师却并不显得谦卑,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,仿佛落后半步不是因为该在后头,而是因为允许我父亲走在前头。
我爹穿着一件鸦青官袍,头戴进贤冠,腰间系着玉带,我爹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看着像四十许人,面容端正,眉目间的文人孤峭之气。
我爹走在前头,步伐很快。
另一人就走在我爹后头。
国师服制云水纹锦的月白道袍,外罩玄色鹤氅,外氅玄底金纹。腰间系墨色丝绦,挂一枚纯白玉佩,青色穗子垂在道袍衣摆边上,随步轻晃。手里捏着一串,我辨认了一下,不是佛珠,是一串玉质算珠,每一枚光滑如玉,在指间轻轻碰撞,声响清脆。
那人身量极高,肩宽而薄,立如修竹。素银簪子束发,发尾垂在肩后,黑得发亮。侧脸线条利落,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锋利。皮肤很白,不是不见日头的苍白,而是温如玉质的白。
台阶传来脚步声,我爹的声音先传过来:“……国师,此事容后再议,今日论道要紧。”
“不急。”另一个声音淡淡接住,如清凉的风,听着温润,却有一份透骨疏离。
走到同阶观礼台时,我爹身后半步那人的面容清晰可见,眉目冷淡清隽,沉静锋利,薄唇抿着,身形颀长,步履从容,周身明显可感的灵力气息清冽,冷如深冬潭水。
我爹看见我了,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我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。先是一愣而后困惑的短暂愕然,继而是惊怒惶恐,最后所有情绪化为深沉得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随后下意识地迈步,想要走过来把我拉起来。
“糊涂!”
我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,疾步走来,伸手看来是要拽我的胳膊。
我手忙脚乱地起身,没能一下子坐起,反而膝盖磕在案几腿上,茶盏晃了晃,我慌忙扶住茶盏。桌上那卷摊开的书滑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