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!”我爹声音压得很低,“谁让你坐这里的——”
我爹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袖子,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。
“无妨。”
国师抬手按住了我爹的肩膀,脸上似笑非笑。
那只手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像书生的手,从袖中伸出来,虚虚地往下一按。我爹被这样轻轻一拦,便定在原地。
我爹说过崔瀺是千年不遇的枭雄之才,笑起来比哭还让人害怕的人。
大骊国师崔瀺,文圣门下叛出者,宝瓶洲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。大骊朝堂上真正一言九鼎的人物。
一百来岁在修士中算得年轻,却已经是玉璞境的大修士。听说崔瀺少年时就拜入文圣门下,后来因故离开,辗转来到大骊,被先帝赏识,一步步做到国师的位置。
他的修为,他的心机,他的手腕,都是大骊朝堂上最锋利的刀。
我父亲在朝中与崔瀺的关系很微妙。说是同僚,崔国师的品秩与宰相平级。说是盟友,两人在朝堂上又常有分歧。说是对手,却又从未撕破脸。朝中的人私下议论,说宰相是骊京柱石,国师崔瀺是骊京锋芒。柱石稳重,锋芒锐利,缺一不可,相得益彰。
“宰相不必。”崔瀺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又不显得刻意。
我爹愣住了:“国师?”
“令嫒既已坐得稳当,就让她坐着吧。”
崔瀺弯腰拾起那卷书,随手搁回案上,然后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说不上严厉,配合话语的似笑非笑,看起来诡异的温和,像是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件无伤大雅的调皮事,不生气,只觉得有趣。
但是他的目光淡如冬阳,有光,没温度。
我爹皱眉:“国师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况且,今日的主角又不是我。我坐哪儿不是坐?”
崔瀺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国师的位子被人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我坐的椅子上,又落在我手边的莲蓉酥上,最后落在我的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意外,只有淡淡近乎审视的兴味。
“她坐那里正好。”崔瀺收回手,负手而立,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,投向论道台中央,对我爹说,“我依旧与你同坐便是。”
我被我爹投来的眼神钉在位子上,想站起来,也被崔瀺刚才轻淡让座的话怔愣在位子上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我爹还张了张嘴,大约是想说什么僭越不妥之类的话,可崔瀺已经转身,朝旁边宰相的席位走去,径直走到我父亲原本该坐的位置,宰相的位子,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。
我想站起来让位,可崔瀺已经坐定了,再看父亲那张铁青的脸,我知道这时候再站起来,反而更添乱。
于是我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,又涌回来,比方才更红。脸腾地烧起来,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。眼睁睁看着崔瀺淡定地坐在我爹的位子。而我鸠占鹊巢地坐在了国师的尊位,像一只误闯鹤群的鸡。
我父亲,大骊宰相站在座前,表情复杂得我都不忍心看。大约在纠结是该继续来拽我,还是该在国师身边坐下。最终我爹选择了后者,我爹不可能在崔瀺已经落座的情况下还把人赶起来。
我不敢站起来了。崔瀺说了正好,我再执意要让,反显矫情。还有就是我承认,我真的腿软了。
崔瀺落座后,微微侧身,恰好与我隔了一个桌案的距离。他姿态从容,甚至还伸手理了理紫檀小案上的茶盏,然后抬头,对我爹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爹站在原地,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。
三息之后,我爹叹了口气,在崔瀺身旁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