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松手。指腹贴着杯壁,缓慢地摩挲了一下,从杯沿到杯腹。然后他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崔瀺眨了一下眼,很慢的眨眼。
然后崔瀺转了一下手中的青瓷杯,垂着眼,看着杯中剩下的半盏茶汤。
他不会品出什么了吧。修士的灵力气息如同指纹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
不,不对。他就是在品一盏茶而已。
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垂下瞬间,眼尾一丝极其细微的流转不是惊讶,不是意外,甚至不是刻意品味。是意外之后,又觉得理所当然,所以收下了。
如在路边捡到一朵不知名的小花,低头看了一眼,不算惊艳,但也不讨厌,便随手别在襟前。
崔瀺又转了一下手中青瓷杯。
拇指抵着杯沿,其余四指托着杯底,缓慢转了小半圈。他的目光落在杯沿某处,只看了短短一息,便移开了。
崔瀺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阴影遮住所有情绪。只有手指还在动,玉质算珠在指间轻轻碰撞。
“……”我攥着白瓷杯,手指微微发颤,想说点什么,说对不起我喝错杯子,说谢谢国师给我斟茶还温度刚好,说我不是故意留下灵力气息的,说什么都好……可这些话要怎么直接说,喉咙堵住了。
最终只挤出了两个极轻的字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真的说出口,还是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,嘴巴就跟着动了。
崔瀺没有回答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论道台上,闲散靠在椅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只是玉质算珠在另一只手里安静躺着,不再碰撞。
就像没有听见一样,也许真的没有听见。我说得那么小声,周围又那么嘈杂。论道台下五千余人的呼吸,衣料摩擦,窃窃私语声。把我那句蚊子叫一样的“谢谢”吞掉了。
但是崔瀺肯定听见了,因为玉璞境修士的耳力,如果神识外放,恐怕连蚂蚁搬家的脚步声都听得见。我坐在他旁边,相隔不过三尺,说了一句谢谢,他怎么可能听不见。
崔瀺只是不打算回应。
就像他不打算追究我坐了他的位子,不打算追究我喝了他的茶,不打算追究我把他的杯沿弄上我的灵力气息一样。
不回应,就是最好的回应。
不是原谅,不是纵容,不是默许。只是不在意。这些小事不值得费神去回应。就像一阵风吹过来,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,不需要专门伸手去按。
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,像一只误闯鹤群的鸡。崔瀺坐在我旁边,像一只鹤,居高临下地看见这只鸡在鹤群里惊慌失措,觉得有趣,所以没有赶走。仅此而已。
想到这里,我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一些。
我端起白瓷杯子,又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些许,入口醇厚还在,回甘淡了。我慢慢咽下去,舌尖细品像是在找什么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丝独特清冽的香气,只存在于崔瀺的青瓷杯沿上。离开了那只青瓷杯,离开了崔瀺的灵力浸润,这杯茶就只是一杯很好的茶而已。
我把白瓷杯放回案上,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