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执起茶壶,手腕微沉,琥珀茶汤倾入白瓷杯中。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,升起一缕白雾。他放下茶壶,手指搭上杯壁,轻轻抚过。
轻如拂去一粒尘埃。
茶雾忽然止了。
杯中原本滚烫的茶汤,在他指尖抚过瞬间,安静了下来。水面不再晃动,雾气不再升腾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躁动。白瓷杯壁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从滚烫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微凉。
崔瀺将白瓷杯推到我面前。
杯底蹭过紫檀桌面,发出极轻声响。
一切如常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崔瀺依旧看着论道台,姿态闲散,指间那串玉质算珠轻轻碰撞,细碎声响。
我低头看着推到面前那杯茶。白瓷杯壁干干净净,杯中茶汤清澈透亮,琥珀光泽在水面轻晃。我伸手去拿,杯壁是温的。不烫不凉,入口刚好。
我端起白瓷杯子,抿了一小口。
茶汤滑过舌尖,醇厚温润,回甘绵长。是上好的茶,是能让人静下心来慢慢品的茶。
可是没有尝到那一丝清冽的香气了。
那一丝独特的冷冽香气,在这杯茶里荡然无存。这只是一杯很好的茶而已。
我愣愣地看着杯中茶汤,琥珀色茶面映出我的半张脸,眉心微蹙,像一只嗅不到花香的蝶,在原地茫然打转。
怎么和前面灌下去的那口茶不一样,那一口微苦回甘里有一丝冷意。那一丝从未尝过的清冽香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清冽得像是从千年寒潭里舀出来的一捧水,明明凉得人心尖发颤,却让人想再饮一口。
我修道也有些年头了。虽然天资平庸,修为至今不过还在下五境,但师父教过的我都记得。灵力附着之物,会沾染其主人的气息。修为越高,气息越浓。师父拂尘扫过的经卷,三日之内犹有余韵。
崔瀺是玉璞境。
那丝清冽的香气,不是茶的味道。
那是什么?
难道是崔瀺的?
我一下子僵在原地。
玉璞境修士唇齿间溢出的灵力气息,附着在杯沿上,弥久不散。我匆忙灌下的那一口,喝下去的哪里是茶。分明是崔瀺留在杯上的灵力气韵。
想明白这一层,我的脸又烧起来了。这次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,连握着白瓷杯的手指都在发烫。
我喝了崔瀺的茶,不只是喝了崔瀺杯子里的茶,是被崔瀺唇齿间灵力浸染过的茶。
我忍不住悄悄看了崔瀺一眼。
崔瀺正端着那盏青瓷杯,方才我喝过一口的那盏。
青瓷杯壁薄薄透出茶汤琥珀色。崔瀺的唇贴着杯沿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。他喝茶的姿态很好看,不像我爹那样端肃,也不像那些文士故作风雅。崔瀺只是随意地举杯,饮下,然后放下。每一个动作都漫不经心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不会也在他杯沿留下灵力吧?这个认知像一瓢滚油浇在炭火上,轰地一下,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。手指攥着白瓷杯,指节泛白。
不会的,就算有他肯定尝不出来,我境界这么低,气息浅淡,茶汤里几乎分辨不出。但是,我无法想象大修士的灵识感知程度,就算有人骗我说大修士的舌识能在一缸水里分辨出一滴露珠的来源,这么离谱我也可能信是真的。等等,可能就是真的。
崔瀺将青瓷杯搁回案上,盏托磕在紫檀桌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脆响。这声响被论道台周围嘈杂人声淹没,在我耳朵里却响得像雷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