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台上,手里团扇停在半空,忘了扇。
我见过齐静春。并不是当面见过,是在画册上看过。文圣一脉的画像流传甚广,齐静春据说是个极俊逸的人物。但画像终究是画像,画不出一个人的气度。
我见过齐静春的画像。
小时候,表姐从她爹书房里翻出一本画册,上面画着浩然天下各大宗门的杰出人物。表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指着画上的人说:“这个好看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画上的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袍,站在一座书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书,侧头听人说话。画师笔法极好,将那人眉目之间的温润之气画得淋漓尽致。
画旁题了一行小字:文圣嫡传齐静春。
表姐是名门武将之后,从小一堆哥哥姐姐带她舞刀弄枪,翻墙上树,对什么文绉绉的东西都不感兴趣。可那天表姐捧着那本画册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,最后对我说了一句:“我喜欢这个。”
我当时趴在榻上,嘴里叼着一块糖,含含糊糊地问表姐:“你喜欢他什么?”
“长得好看。”表姐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表姐把画册摊在膝上,手指戳着画中人的脸,“你看他的眼睛。画师把眼神画活了。这种眼睛的人,跟人讲起道理来一定又温柔又有耐心。
我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又不懂道理,喜欢人家做什么?”
表姐不服气瞪我一眼:“我不懂道理,找个懂道理的,不正好?”
“你又听不进道理。”
“他讲我就听。”
“你连你爹的话都不听。”
“我爹那叫讲道理?那叫吼。”
我被表姐说得笑起来,翻了个身,枕在表姐腿上,仰头看着画册上那个穿月白长袍的人。表姐的手指在画像上画了一圈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”
我被表姐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呛得直咳嗽,嚼到一半的白麻糖喷枕头上。表姐嫌弃地推我脑袋,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咳一边说:“你一个将门之女说什么君生我未生,酸不酸?”
“滚。”
“再说了,”我擦掉眼角的泪,重新仰头看表姐,“修道之人的年岁看不出老的。说不定等你长大了,他还是这个样子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师父三百五十岁了,看起来不也才四十多岁?齐静春是文圣嫡传,修为肯定……修得比我师父更高。等我长大,他估计——”
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——他比我师父年轻个两百多岁是吧。”
表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也差太多了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我今年十二,等我及笄,他……”表姐叹息。
“两百不到?”
表姐把画册合上了。
那天晚上的事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记得表姐的叹息,记得白麻糖碎屑蹭在枕头上被我一巴掌拍散,记得窗外骊京夜色里灯火万家,记得风吹屋檐时瓦片轻响。
可我不记得,那时候我心里有没有动过那么一下。
也许动过。
也许没有。
十岁出头的小姑娘,看着画册上一个好看的人,说一句心动,那心动能有多重?重得过一朵花被风吹落枝头时的那一颤,还是重得过一盏茶凉了之后杯壁上凝出的一滴水珠。
不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