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得像羽毛,落水涟漪都没有一圈。
可今日,在论道台上,亲眼看见齐静春的时候,那根羽毛从水底浮上来了。
隔了这么多年,一丝涟漪一直沉在那里,沉在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,安安静静不发一言。然后齐静春来了,像一阵风的来。
一滴墨落进清水,如羽的涟漪就从水底浮上来了。
齐静春一点都没有变。
和画册上的一模一样。月白长袍,竹簪挽发,眉目温润。不,比画册上更好看。画师的笔再高明,也画不出一个人的气韵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温润如玉却也坚如磐石的气韵,是任何笔墨都无法描摹的。
画像画不出他的神韵。
齐静春面容温文沉静,眉眼温润,嘴角噙着一丝淡笑,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的模样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深邃,却像是看了几千年春秋。
齐静春的眼睛很好看。
没有锋芒的好看,不会让人一眼沦陷的好看。而是看着他的眼睛,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。会觉得人心没有那么复杂。会觉得道理这个东西,真的可以说清楚的。
表姐说得对。
这种眼睛的人,一定又温柔又有耐心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姐说过的话,表姐说可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
可齐静春没有老。
定颜在三十出头,比我师父年轻将近三百岁。崔瀺来大骊做国师,已经有几十年了。崔瀺是齐静春的师兄,两人年岁应该相差不大。
想到这里,我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头,目光越过紫檀桌案。
崔瀺坐在旁边。
他也在看齐静春。
眼神很奇怪。不是敌意,不是恨意,不是嫉妒,不是怀念。什么都不是,却又什么都是。
崔瀺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眉骨鼻梁的线条与下颌棱角,每一处都像是被最精细的刻刀雕刻。他的皮肤白皙如玉,但不是齐静春那温润白玉,而是如冷玉似带着一丝寒意的白。
他似乎又察觉到了我的目光。
头没有偏,眼睛也没有转。崔瀺只是感觉到了。他的感觉敏锐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任何靠近的人,都会先被锋芒割伤。
崔瀺微微侧目,眼尾余光轻扫。
只轻轻一眼余光,却如细针般轻轻刺进我的胸口,我的心跳又忽然快了起来。很快,快到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我应该是怕他。被吓的。对,被吓的。崔瀺这个人,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。被他看一眼,谁的心跳不会快。
我低下头,把团扇举到面前,我的刘海被团扇的风吹得飞起来。我下意识又要端起案上的茶盏。
指尖刚触到青瓷杯壁,一只手先我一步覆了上来。
崔瀺的手掌不轻不重盖住杯口,指节微屈,将那盏茶拢在掌心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薄茧,常年执笔写字或是拨弄算筹。那只手很白,白得几乎和青瓷融为一体,隐隐可见腕骨淡青血管。
我愣住,悬在半空的指尖离崔瀺手背不过一寸。距离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皮肤透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,是如冬日冷风般萦绕在他周身的灵力气场。
“这杯茶,凉了。”崔瀺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我听见。
崔瀺没看我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论道台的齐静春身上。语气平淡的说,这杯茶凉了,仅此而已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所有血都涌上了头顶。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又差点拿起他的茶杯喝。
方才灌下去那口茶的味道还在舌尖,微苦,带着一丝清冽香气,那不像是寻常茶叶清香,是一种更冷,淡而幽远的气息,如深山古寺里经年不散的松柏香,也如冬日雪落梅枝化开时那般冷冽。
我之前不小心喝了崔瀺的茶。
喝了大骊国师杯子里的茶。
我本来不知道崔瀺有没有看见我喝他的茶,毕竟刚才我错喝他茶的时候,齐静春突然现身论道台,吸引了全场注意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崔瀺看见了,从始至终,什么都看见了。
崔瀺就坐在旁边看我喝了。然后还在我第二次伸手的时候,不轻不重地拦住了。
不过这算什么。不,不是照顾,也不是体贴吧。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宰相的女儿,坐在他位子上,不让场面太难看?
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手指蜷着收回来,攥住团扇穗子,耳朵又开始烫了。想说点什么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崔瀺不急不躁地收回手,微微侧身,从紫檀小案上拿起那套白瓷茶盏。那套茶盏一直在案上,我以为是给我爹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