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开口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,”崔瀺说,停顿了一下,“为什么总是偷看我?”
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从头顶炸到脚底,又从脚底炸回头顶。所有的血都涌上来了,涌到脸上,涌到耳朵上,涌到脖子上。
我没有偷看他。
我只是……看了他几眼。
几次。
好几次。
好吧,很多次。
但那不是偷看!那只是、只是因为他就坐在我旁边,我的目光没有地方放!论道台上在文绉绉的吵架,我看不懂!莲蓉酥在手里,我吃腻了!不看旁边看哪里!
我想说这些话。每一个字都在喉咙口挤着,争先恐后地想往外冒。
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因为我嘴里还含着莲蓉酥。
莲蓉酥的糯米皮粘在上颚,蛋黄碎屑卡在牙缝里,莲蓉糊在舌头。我张不开嘴,一开口就会喷出一嘴碎渣。
我急了,想咽下去,但莲蓉酥太干了,咽不下去。想嚼两下再咽,牙齿被粘住嚼不动。我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唔”,就像一只被骨头卡住的狗。
然后我呛到了,酥皮碎屑,我猛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咳——!”
莲蓉酥碎末从嘴里喷出来,溅在团扇,裙子上,紫檀桌案上。我弯下腰,咳得浑身发抖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一只手捂着嘴,一只手撑着膝盖,喉咙又痒又痛,咳得停不下来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,什么也看不清。
朦胧中,我看见一只手伸过来。
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。那只手越过紫檀桌案,指尖捏着一只杯子,稳稳地送到我面前。
我没有犹豫。或者说,我已经顾不上犹豫了。
接过杯子,仰头灌了下去。
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带着一股清冽香气,从舌尖一路滚过喉咙,那阵又痒又痛的咳意压了下去。那股香气很熟悉,微苦,回甘,清冽像松针上的雪,幽深如深冬潭水。
我咕咚咕咚喝完,喘息了片刻。
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视线模糊。我眨了几下眼,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。喉咙里那股痒意终于退下去了,只剩下一点酸涩余韵。
崔瀺的手还维持着递杯子的姿势,还没收回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眉心一道极浅竖纹,那是皱眉前兆,只是还没有皱起来。
我爹也探过头来看我。
我爹坐在崔瀺的另一侧,伸长脖子,眉头皱得很紧。我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在这种场合又不好开口,只是用眼神询问我,怎么了?没事吧?
我摇了摇头,袖子擦嘴角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……呛到了。”
我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崔瀺一眼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坐了回去。
我喘匀了气,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。
青瓷杯,薄胎薄釉,杯壁透光。盏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——
崔。
我愣住了。
这,不是他方才喝的那只杯子吗?
他直接递给了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