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看了我一眼,没有勉强。他收回手,把那碟新的橙糕又拉回自己面前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我咬着莲蓉酥,团扇掩着半张脸,偷偷看他。
崔瀺的吃相其实很好看。动作即使很快也不见粗鲁,一口,咀嚼咽下,接一口,循环往复,有条不紊,恰到好处。唯一不恰到好处的是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。
那一点点鼓,打破所有冷淡疏离。让他从云端落下来,落成一个有喜好,有贪嘴,会为了一碟橙糕在宫宴连吃三碟被御史弹劾的人。
我忍不住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短,只是嘴角翘了一下就压下去了。但崔瀺又察觉了。
崔瀺停下咀嚼,侧过头来看我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一丝疑惑,然后目光移到我手里的莲蓉酥上,又移到我面前的碟子上,最后回到我脸上。像是在想,我吃莲蓉酥也能吃到笑?
我被崔瀺看得心虚,眨了眨眼,低下头继续咬莲蓉酥。
可崔瀺的目光没有收回去。
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让人浑身发紧。崔瀺的目光不烫,也不冷,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,如一盏不刺眼的灯,但无法忽略的光。
我忍着没有抬头。
团扇举得更高了些,几乎遮住整张脸。扇面上的刺绣贴着脸颊,丝线凉凉像一层薄薄屏障。
论道台上的声音又传过来。
“……齐先生说的经世致用,贫道听了半天,只觉得好听,没觉得有用。”我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齐先生不妨说得具体些。若书院办成了,第一件事,教什么?”
齐静春回答:“教人读书认字。”
台下有人笑出声。
读书认字,这也算经世致用,骊京遍地都是私塾蒙学,哪用得着一个文圣嫡传来教?
我师父没有笑。看着齐静春,等他说下去。
齐静春继续说:“不是教人读圣贤书,是教人读天下书。不只是四书五经,还有农书,医书,算经,水经注,天工开物。不只是教人做官,是教人做事。做一切对天下有用的事。”
“这些书,骊京的书院里也有。”师父说。
“有,但不教。”齐静春说,“我去过骊京三座书院,翻了他们的藏书。农书有,算经有,水经注有。但束之高阁,落满了灰。书院里教的是八股文,是策论,是怎么写一篇让考官满意的文章。不是教人怎么种地,治水,算账、看病。”
齐静春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大骊不缺写文章的人。大骊缺的是种好地的人,治好水的人,算好账的人,看好病的人。我说经世致用,就是这个用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没有人笑了。
我师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吃完了一块莲蓉酥,又拿了一块。
我低着头,咬着莲蓉酥,脑子里却全是齐静春说的话。
读该读的书,做该做的事。农户懂农桑,工匠懂算学,账房懂经济,大夫懂医理。听起来多好。可为什么这么好的事,会有那么多人反对?
我偷偷看了一眼崔瀺。
崔瀺没有在听论道了。他在吃橙糕。
那碟旧的也已经快见底了,只剩最后两块。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崔瀺感觉到了我的目光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转头。只是停住了咀嚼,下颌线微微绷紧,然后慢慢松开。他把嘴里的橙糕咽下去。
然后崔瀺微微侧身,手肘撑在紫檀桌案上,上半身朝我这边倾斜过来,角度不大,但因为距离近,显得格外明显。
他的衣袍蹭过桌面,极轻窸窣,墨色丝绦上垂着的白玉佩轻晃一下,青色穗子扫过案沿。
崔瀺的脸离我很近。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,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,清冽,冷如松针的雪。
就是那个味道,我方才在茶里尝到的那个味道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崔瀺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