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的哗然声终于炸开了。
“清源真人……真的拜师了?”
“三百五十七年的道统,说改就改?”
“文圣一脉这是要做什么?在骊京插旗还不够,还要把道门的根也挖了?”
“你懂什么。论道输了就是输了。达者为先,这是规矩。”
论道台下的掌声零零散散地继续。
议论声也如潮水般涌来退去,惊愕,唏嘘,愤懑,冷笑,也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。一代道门领军人物,在大骊论道台上被一个外来儒生击溃,从道入儒,从师成徒。
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,浑身发抖。手里团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落在脚边,扇面兰花被我的裙摆压住。
我弯腰去捡。
手指碰到扇柄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抖得厉害,扇柄在指尖上滑了一下,没拿住。
我又捡了一次。
攥着团扇,扇面上的兰草蝴蝶被攥得皱成一团。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,砸在手背上,滚烫的,又很快变凉。
师父的背弯了。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,拂尘一甩能扫落半树梨花的师父,此刻佝偻着站在齐静春身边,白发散落肩头,不再是修道之人定颜的乌黑,而是真正的属于凡人的苍老。
脸上多了无数道皱纹,在短短几息之间,把师父三百年没有老去的时光全部还给了他。
三百五十七岁的道家嫡传,对着一百来岁的儒生,自称弟子。
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
这次不是无声地流,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,像小兽被踩了尾巴,疼得叫不出声,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气音。
那声哽咽很轻,在嘈杂的观礼台轻如蝴蝶扇翅。
崔瀺听见了。
他坐在我旁边,隔着三尺的距离,头没有转,眼睛没有动,但他听见了。崔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又松开,像在犹豫要不要做点什么。
最终什么都没做,只是手指并拢又松开。
论道台上的掌声渐渐小了。
一个三百五十七岁的老道士,在五千人面前,改道换门,白发丛生。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,这是一场残忍的碾压。
儒生们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停了。
武将们的掌声也停了。
东侧皇族观礼台高台宋长镜鼓掌,啪啪啪格外刺耳。宋正醇伸手按住弟弟手腕,宋长镜愣了一下,侧头看宋正醇,宋正醇没有说话。
宋长镜挑了下眉,收回了手。
论道台上彻底安静了。
论道台上,钟磬余音早已散尽。
可没有人走。
五千人站在论道台上下,如同被定身,张着嘴,攥着拳,手里的茶盏举在半空忘了放下。那些方才还为齐静春鼓掌喝彩的儒生们,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,掌声像是被人掐住喉咙,戛然而止。
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个三百五十七岁的道家嫡传,在五千人面前,改道换门,白发丛生,青丝成雪。这场面太沉重。沉重到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都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。
齐静春站在师父身边,一只手扶着师父的手臂。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胜利者的倨傲,甚至没有太多喜悦,只是眉心微蹙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不是愧疚。
齐静春不会愧疚,他赢得堂堂正正。
那是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