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是大骊宰相,文官之首。大骊宰相的女儿在论道台上哭诉论道不公,这话,就是宰相府对齐静春的不满,对大骊皇帝的不满,对这场论道结果的不满。
即使我说的是实话,即使齐静春也道歉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师父现在是什么处境。”我爹的声音很低,“输了论道,改了道统,白发苍苍,道心破碎。你以为你说那些话是在帮你师父?你是在害你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需要的是体面,是尊严,是让所有人都看见,虽然输了,但输得有风骨,输得有气度。可你刚才那些话,是要把你师父最后一点体面都撕碎了。你让师父变成了一个需要徒弟替他哭诉的可怜虫。”
我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进我的心里。
“你师父不需要你的心疼,他需要你的懂事。”
然后我听见师父开口了。
“宰相大人,不必责怪孩子。是我这个做师父的,没教好。”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咬着嘴唇,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,血渗出来满嘴咸腥。
我爹拽着我的胳膊,把我往齐静春面前推。
“给齐先生道歉。”我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为你刚才的无礼。”
“宰相大人。”齐静春开口了,声音温和,“不必——”
“必须道歉。”我爹打断齐静春的话,斩钉截铁,“小女在论道台上出言不逊,冒犯先生。这是宰相府的失礼,是本官的失职。本官代小女向先生赔罪。”
我爹松开我的胳膊,对着齐静春,弯下腰。
双手交叠在额前,额头触到手指。
九十度的鞠躬。
大骊宰相,文官之首,在五千人面前,对着一个儒生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齐先生,小女年幼无知,感情用事,言语冒犯之处,还请先生海涵。”
我爹的声音在论道台上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我爹说海涵,不是见谅,不是恕罪。
宰相之尊,对一个白身儒生,说海涵。
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
“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齐静春伸手扶住我爹的手臂,声音温和:“宰相不必如此。令嫒所言,句句在理。”
我爹直起身,脸上挂着歉意:“先生过誉,小女从小被惯坏了,不懂规矩,在齐先生面前失礼——”
“她没有失礼。”齐静春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,重到我爹的话被打断。
齐静春看着我,目光里的光还没有散去。
齐静春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实话。”
“齐先生。”
“令嫒心疼她的师父,正如我心疼我的先生。”齐静春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,但那种温和底下,多了一些听不懂的东西。
“若有人当着我的面,说我的先生是失败者,是身败名裂之人——”
齐静春没有说下去,他看了我师父一眼。
师父站在旁边,白发苍苍,佝偻着背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身体微震。
齐静春的目光在师父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令嫒没有失礼。失礼的是在下。”
我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候,师父咳嗽了一声。
很轻的咳嗽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咳不出来。师父用手背捂着嘴,咳了两声,然后慢慢地走到齐静春面前。
师父弯下腰,对着齐静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白发垂下。三百五十七岁的老人,对着一个外貌看起来不过青年的儒士,弯下那已经弯过一次的腰。
“先生,是贫道教徒无方,让小徒在论道台上失仪。贫道——”
“真人。”齐静春打断了师父的话。
齐静春伸手扶住师父的肩膀,不让师父拜下去。
“真人不必如此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真人的徒弟,是真人教出来的。”齐静春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,“真人把她教得很好。”
师父愣住了。
齐静春没有再看我师父,而是转过头来看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从我被泪水糊住的睫毛,到我哭红的鼻尖,我攥得发白的指节。齐静春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你师父,有你这样的徒弟,是他的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