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姐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“国师大人。”表姐的声音凉凉的,“我带我表妹回将军府,碍着国师什么事了?”
“不碍事。”崔瀺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本座只是转述她爹说过的话。宰相大人说了,让她等相府管事,别跟别人走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本座以为,别人两个字,应该也包括镇国将军府的人。”
表姐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表妹的事,不劳国师费心。”
“不费心。”崔瀺淡淡道,“只是提醒一句。”
表姐咬了咬牙,没有再看崔瀺,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表姐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……你自己小心。膝盖上的伤别拖着。有什么事,就来将军府找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我站在第三级台阶上,扶着栏杆,看着表姐的背影消失。
那阵清风还在,从台上一直跟到台下,始终托着我的背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稳稳托着我,不催不赶,不急不躁。
最后一级台阶踩实的时候,那阵风散了。
风散不是突然消失的,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。慢得像是一个人松开了一直扶着我的手,确认我能站稳,才放心松开。
我站在台阶下面,膝盖又开始疼了,我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
最后一级台阶的尽头,崔瀺站在那里。
崔瀺站在论道台底下,玄色鹤氅在风中飘动,手里还握着我的团扇。他站在人群的边缘,周围没什么人,那些散场的儒生和朝臣都绕着他走,像是避开一块礁石。
崔瀺朝我伸出一只手。
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掌心向上。手指微微张着,像是在接住什么即将落下来的东西。
我看着那只手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我看不清他掌心纹路,只看见一片白,白如冬日雪,白如他杯沿上那层薄薄茶雾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。
崔瀺的掌心是凉的。
凉如秋霜,和他掌心那串玉质算珠一样,凉如萦绕他周身的清冽灵力气息。
可凉意从我的掌心渗进来的时候,膝盖上的疼忽然轻了一些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被凉意裹住,就像是伤口敷了一层冰,凉得人发抖,但不再那么疼了。
崔瀺的手收紧了,刚好握住。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背,拇指搭在我的指节上。
他借了我一点力,刚好够我站稳。
我握着崔瀺的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站在天官大街的青石板。膝盖还在疼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鼻尖还红着,额头上的红印还清晰可见。像一只淋了雨的猫,瑟瑟发抖。
崔瀺没有看我。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他的手上。
我站稳之后,崔瀺松开了手。
没有多握一瞬,没有刻意停留,只是在我站稳的那一瞬间,松手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崔瀺把团扇递了过来。
“你的。”崔瀺说。
握着扇柄,扇面朝上,递到我面前。
没有说还,没有说给,只是“你的”。好像这把团扇本在我手里,托付给他暂时保管,现在物归原主。
我接过团扇,攥在手里。
“谢……”我的声音哑得厉害,清了清嗓子,重新说,“谢谢国师。”
崔瀺没有回答。
我抬起头,想看他一眼。
崔瀺正看着我,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,带着刀锋的笑。不是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的笑,不是宫宴上对着大骊皇帝的笑,不是论道台上对着五千人的笑。
他笑得简单,嘴角弯了一下,眉眼间那层冷霜化开,没有故作深沉的脸看起来更加年轻,就像卸下伪装,摘掉面具,露出本来的样子。
崔瀺的眼睛很亮。冬日里结冰湖面被阳光照到的时候,冰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亮。仍然冷冷清清。可是却能明显感知到,原来底下有水在流。
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已经收了回去。
崔瀺对我笑了笑。然后转身,走进了人群。
玄色鹤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,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人群自动为国师让开一条道,有人认出他,低头行礼,有人侧身避让,有人远远看着,窃窃私语。
崔瀺没有理会任何人。他走他的,穿过天官大街,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敬畏,好奇,忌惮的目光。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,玄色鹤氅融进黑色官袍和青色儒衫里。
我站在论道台下面,手里攥着团扇,看着崔瀺消失的方向。
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这次不是因为心疼,也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膝盖疼。是因为看见崔瀺笑了。
那个笑轻得像一片羽毛,连涟漪都没有。那片羽毛沉到水底,沉到心里不知道的角落,安安静静。
和齐静春的画像一起。
一个浮在水面,一个沉在水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