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简易木台。红布摆着香案香炉和祭品,还有一块用红绸盖着的石碑。碑上刻的应该是山崖书院的院名和开院日期,红绸还没揭开,在风中微微鼓动。
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。大骊朝廷来了不少人,六部九卿来了大半,还有各州官员,各派掌门,各家的家主。我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,想找到父亲的身影。父亲今天穿的是朝服,鸦青底金云纹,在人群中应该很好认。
可人太多了,密密麻麻的,我眼睛都花了。
我找了半天。
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,扫过一张又一张的脸。穿青衫的儒生,穿绯袍的官员,穿铠甲的武将,穿道袍的修士。都不是。
我踮起脚尖,往更远的地方看。
木台左边的空地上站着几个穿白衣的人,是齐静春从南方带来的弟子,站在香案旁边整理祭品香烛,平静肃穆。
木台右边的空地上站着大骊礼部的人,正在指挥工匠布置。
再远一些的地方,有几个穿着玄色鹤氅的人。我的心跳快了一下,然后我定睛一看,是几个不认识的修士,鹤氅样式和崔瀺的不一样,颜色更深,绣的也不是云水纹,是雷纹。
不是他。
我把目光收回来,又往人群的另一边看。那边站着几个武将,身量高大,甲胄鲜明,其中一个正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旁边的几个文官直皱眉。
武将后面是一群儒生,儒生后面是一群百姓,百姓后面是一群小贩,扛着草靶子,在人堆里挤来挤去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都不是他。
我把踮起已久的脚尖放下,脚跟踩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又疼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团扇。
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我在找崔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得扇柄咯吱响了一声。旁边的宰相府管事吓了一跳,问我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我把团扇塞进袖子里,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木台上的香案。
耳朵烧起来了。
我在找崔瀺。
开工日,来了这么多人,满朝文武几乎到齐了,可我没有看见崔瀺。论道台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,吃着橙糕,喝着茶,捡起我的团扇,说不如坐本座的马车,顺手的事。
选址的时候崔瀺没有去,父亲说他不想去。
今天开工日,崔瀺还是没有来。
我站在人群里,耳朵烧得厉害,心跳得也厉害。不是因为找他被人发现了,没有人发现,管事什么都没看出来。只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从下车到现在,我一直在找崔瀺。
从山脚找到山门,从人群左边找到人群右边,从武将找到文官,从儒生找到百姓。我以为我是在找父亲,可父亲穿着朝服,鸦青底绣金云纹,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,根本不需要找。
我以为我是在看热闹,可热闹在木台上,在香案边,在红绸石碑旁,我一眼都没看。
我在找一个人。一个没有来的人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。不要想了。他不来就不来,关我什么事。他是大骊国师,来不来开工日是他说了算,又不是我说了算。我找他做什么。我找他又没有什么事。我就是、我就是好奇。对,好奇。选址不陪,开工日这么多人在他也不来,事情全扔给宰相做,这算什么国师?我就是替父亲不平。
对,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