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团扇从袖子里抽出来,用力扇了两下。扇出来的风是热的,扑在脸上,非但没有降温,反而让脸上的热度更甚。
就在这时,我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木台左侧的某个地方。
齐静春站在那里。
他今天穿的不是论道时那件月白长袍,而是一件新儒衫。颜色还是月白,但料子比那件旧衣好一些,领口袖口干干净净,没有补丁。竹簪束发,两缕鬓发垂在耳侧。
齐静春站在香案旁边,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。礼部尚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。齐静春微微侧着头,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一下头,嘴角一丝淡笑。
隔得这么远,我看不清齐静春脸上的表情。只能看见一个月白色轮廓,站在灰蒙天色下,像一盏还没有点亮的灯。
齐静春的目光,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他的目光似乎正对着我的方向。
礼部尚书站在他左边,他的脸确实对着礼部尚书,但眼睛,那道目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,越过无数来来往往的人,落在我的脸上。
比论道台上那阵托住我后背的风,还要淡得若有若无。
齐静春看着我。隔着人,隔着香案青烟,隔着几百个挤来挤去的脑袋,他就那么看着我。什么表情都没有,嘴角那丝笑还在,但那是留给礼部尚书的,不是给我的。齐静春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。
我看不清齐静春的眼底神色,隔得太远,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一根极细丝线,穿过几百步之外牵过来,系在我的脸上。
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不是心动。是紧张。是那种开着小差却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,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听懂的紧张。
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管事赶紧扶住我:“小姐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我稳住身体,低下头,不敢再看齐静春。
手里的团扇穗子被我攥得变了形,穗子绞得更歪了。
我就这么低着头,站在人群里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我不想去给齐静春行礼,不想叫齐静春师祖,不想站在齐静春面前,不想被齐静春用那种平静的,温和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目光看着。
齐静春的目光比崔瀺的似笑非笑还让我难受。崔瀺的目光凉如冬天的风,吹在脸上让人知道冷,但至少能够知道冷。可齐静春的目光是温的,□□天的风,吹在脸上觉得舒服,可却不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来的,要往哪里去,又为什么吹到自己脸上。
我不知道齐静春在想什么。
我不知道是在看这里,还是在看别的。不知道他看的是我,还是只是恰好目光落在这里。
我攥着团扇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?”
我吓了一跳,猛地转过身。我爹站在我身后,朝服整齐,进贤冠端正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正皱眉头看我。
“爹、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我看到你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的,像只没头苍蝇,就过来看看。”父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你的膝盖好了?”
“好、好了。”
“好了还一瘸一拐的?”
“我没有一瘸一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