宰相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外。我爹的马车准时到,亲自来祖母小院里接我,送我去书院。
我上了车,坐在我爹对面。车轮碾过碎石路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空空,没有团扇。出门的时候,我的手好几次不自觉地想去拉那个抽屉。第一次忍住了,第二次也忍住了,第三次手已经搭在抽屉拉环上了,冰凉铜环硌着指腹。我站了很久,还是松开了。
不带了。
今天不带了,以后也不带了。
我低着头看自己的绣花鞋。
“到了书院,”我爹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“见了齐先生,该行礼就行礼,该叫人就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的事,已经过去了,别再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齐先生是君子,不会为难你。你只要本本分分,就不会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我爹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叹了口气。
马车在山脚下停住,剩下的路要自己走。石阶是新铺的,青石板还带着凿痕,边缘锋利,踩上去有点硌脚。石阶两侧种了新的槐树,树干还很细,枝叶稀疏,在风中簌簌地响。
我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才看见书院的轮廓。青砖黛瓦从树梢后面露出来,飞檐翘角像鸟的翅膀,在蓝天白云下舒展。
书院的大门敞开,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。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儒生,青衫布带,看见我爹,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
“齐先生在吗?”我爹问。
“在。先生在后山看书。”
我爹点了点头,带着我穿过大门,走进书院。
书院里面的布局比我想象的要开阔。进门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,庭院中央种着一棵银杏树,树干碗口粗,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庭院两侧是回廊,回廊的柱子上刷了新漆,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,混着木头的清香。
穿过庭院,宽敞的讲堂里摆着几十张矮桌,桌上笔墨纸砚齐全。讲堂正中央挂着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老者,面容清瘦,眉目温笑,手持书卷,端坐在松树下。
文圣。齐静春的师父。崔瀺的师父。
我站在讲堂门口,看着那幅文圣画像,愣了很久。画像上的老者看起来形癯神清,淡淡笑意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我知道,这个人合道之后,文圣一脉的学问就在浩然天下的西南三洲扎根。不过三四之争之后,他的弟子们散落四方,继承道统,叛出师门,远走他乡。
同一个师父,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弟子。
一个齐静春,一个崔瀺。
“这边走。”我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我回过神来,快步跟上去。
讲堂后是一条很长的回廊。回廊尽头的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。几丛翠竹的竹节不高,但长得很精神,翠绿欲滴。院子角落里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卷翻开的书,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齐静春坐在石凳上。
他身着淡青长衫,云锦如水波流淌。衣摆印绣疏朗的墨竹纹,若隐若现,既显风骨,又不失雅致。腰间束着月白腰带,勾勒挺拔清瘦的身形,身姿如松,气质卓然。
不是论道台上穿的那件,论道日那天齐静春穿的衣服更旧一些。袖口处有针脚,还打着补丁。现在想来,兴许是有什么情怀意义。
齐静春手里捧着一卷书,正低头看着。
阳光碎金一样洒在齐静春的肩头发间,墨发被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高高束起,额前垂下两缕青丝。仪容端方中不失随性与柔和。他的眼睫很长,垂影眼下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,看书的神情专注而安静。
像一幅画。
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的画。
留白恰到好处的一幅画,朴素真章,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,宁静祥和。
我爹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。
齐静春抬起头,看见我爹,微微笑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身来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