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先生。”我爹拱手行礼。
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我今日穿的烟粉衣衫灰扑扑的,像一块被霜打湿的石头。齐静春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,很快移开了。
我站在门后,两手攥得紧紧的。低着头不敢看他。我能感觉到齐静春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轻浅如风过水面。
“进来吧。”齐静春的声音□□风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进院子。
石板上落了竹叶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我走到齐静春面前,站定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叫他什么?齐先生?太生疏了。师祖?叫不出口。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我爹走上前拱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见的郑重:“齐先生,小女的事,有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齐静春微微颔首:“宰相客气了。她既是清源真人的弟子,便是我文圣一脉的人。我自当照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像是陈述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。可我听见清源真人四个字的时候,心还是揪了一下。师父的名号从齐静春嘴里说出来,轻如落叶,没有分量,没有波澜。
我爹沉默了一瞬,然后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齐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小女来书院……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什么陛下的意思?
我爹继续说:“小女今日来书院报到。陛下有旨,让小女做先生的随侍。”
随侍。
心里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推进一个我还没准备好的地方。
齐静春点了点头:“陛下已经派人知会过。”
我下意识地看了我爹一眼。我爹却没有看我,平静说公务。
“陛下说,清源真人既已拜入齐先生门下,他的弟子自然也该由齐先生教导。况且,”我爹斟酌措辞,“况且宰相府的千金在书院读书,也是朝廷对山崖书院的看重。齐先生应该明白。”
我站在旁边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我来做齐静春的随侍?这件事什么时候定的,我怎么不知道。
我想问我爹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这是朝堂上的事,陛下定的,宰相执行的,齐静春接收的。我一个被安排的人,问什么问。
齐静春没有说话。
我低着头,看不见齐静春的表情。只能看见衣摆,淡青垂在他的脚边,纹丝不动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很短,但我觉得很长。
“好。”齐静春说。就一个字,声音很轻,很淡。
我爹似乎松了口气,肩膀微塌一点。
“齐先生,小女前些日子论道台上,一时情绪激动,在先生面前失了礼数,先生见谅。”我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“小女生性腼腆,怕生,不是故意怠慢先生。若有失礼之处,还请先生海涵。”
我爹知道我抵触齐静春,知道我叫不出那声师祖,知道我每次见到齐静春都像被踩尾的猫,所以我爹提前说了这些话,替我解释,腼腆,怕生,不是故意怠慢。
我爹在提前打预防针。我爹在告诉齐静春,他的女儿不是没规矩,只是怕生,胆子小,先生别计较。同时也是在告诉我,不管我心里怎么想,在齐静春面前,不许失礼。
我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宰相大人言重了。”齐静春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令嫒的事,齐某会安排好。”
“小女就交给先生了。她天资不算聪颖,但品性纯良,若有不妥,先生尽管管教。往后不足之处,还望先生多多包涵。”
“宰相放心。”齐静春微微颔首。
我爹也点了点头,松了口气。转过身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这好好听齐先生的话。”我爹说,“别添乱,别惹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话。”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爹没有等我再说,转过身,对齐静春拱了拱手:“齐先生,告辞。”
“宰相慢走。”
我爹走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我和齐静春。
安静得能听见竹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,沙沙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