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”我的声音急促,“这成何体统。”
送膳来给我,齐静春让书院的人每天给我送饭,这是什么待遇?这是给先生的待遇,给贵客的待遇,总之不是给一个随侍的待遇。
我是来给齐静春做随侍的,不是来做客的。随侍是伺候人的。不是被人伺候的。
“我现在只是随侍。先生说的,经世致用,有教无类。我不是宰相府的小姐,书院里不讲这些,我既是随侍,和书院里其他学生没有区别。”
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。经世致用,有教无类……这不是齐静春在论道台上说的话吗?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
齐静春也愣了一下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先生,书院里不讲身份差异这一套。这是您说的。我现在是您的随侍。随侍怎么能让人送膳?要送膳,也是我给先生送。哪有先生让人给随侍送膳的道理。”
齐静春的睫毛忽动的一颤。
“你给我送?”齐静春问。
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太确定的事。
“嗯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我没看见齐静春的表情。错过了那一丝淡笑的微妙变化如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一颗糖在嘴里,还没尝出味道,就被囫囵吞下去了。
我只看见齐静春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像是在犹豫什么,斟酌什么。
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搭在书页上,像是忘了该翻页。
“嗯。我给先生送膳。”我低着头,“这是我的本分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……”我的声音更小了,“先生有什么忌口?有什么偏好?”
齐静春没有回答。
我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我抬起头,偷偷看了齐静春一眼。
齐静春坐在书案后面,一只手里端着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齐静春的目光落在茶盏里那一小片琥珀茶汤上。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,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淡到我以为是窗外的日光映上去的。
“我没有什么忌口。”齐静春说的很轻。
“偏好?”我又问了一句。
齐静春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必这样。”齐静春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,温和平静道,“我更喜欢去斋堂用膳。那里能见到学生,可以和他们交流几句。”
不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饭,他不想在学生的注目下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山崖书院的山主。
齐静春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斋堂人多。我去斋堂用膳,就会见到很多人。那些儒生,那些弟子,那些在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。他们会看见我,会认出我,会想起我是谁。清源真人的徒弟,师父论道输了改道换门,一把冲到论道台上攥着齐先生袖子又哭又喊的宰相千金,在大骊宰相的俯首道歉后才跪在论道台上哭着说拜见师祖。齐先生说了起来,却还趴着不动直到大骊国师下场登台说到此为止。现在离了师父的道观道场,被陛下派来做齐先生随侍,端茶倒水侍笔研墨,坐在山崖书院的斋堂里。
他们不会为难我,不会对我说什么难听的话。但他们会看我。会窃窃私语交头接耳,客气底下是怜悯和嘲讽的目光。
齐静春眉心那一道浅浅竖纹深了一瞬,然后松开。齐静春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凉茶,放下。
“你师父的事,”齐静春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不必怨恨我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得袖口变了形。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布料里。
怨恨。这个词像一根针,一直扎到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怨恨齐静春吗?我不知道。论道台上师父白发苍苍的时候,我恨他。恨他用几句话毁掉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恨他轻描淡写地收师父为徒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论道台上,我跪在齐静春面前,攥着齐静春的袖子哭着问凭什么。我以为那是怨恨。可那真的是怨恨吗?还是心疼?心疼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一朝崩塌,心疼师父仙风道骨变成白发苍苍,心疼师父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。
我心疼师父。可我怨恨齐静春吗?
齐静春那双温润眼眸中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辩解,也没有愧疚,只是平静陈述事实。
“那是你师父自己选的。”齐静春说,“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说放就放,说改就改。这份魄力,不是每个人都有。”
“论道台上,你师父拜师的时候,有人觉得他输了,有人觉得他惨,有人觉得他可怜。可你师父自己,未必这么觉得。”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目光近而遥远,“一个人修了三百五十年,修到玉璞境,修到道门领袖。他知道论道输了会怎样。他知道。这份勇气,比论道赢了更难得。”
我站在原地,袖下握拳攥得指节泛白。指甲嵌进掌心掐得生疼。
齐静春轻声说:“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若是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,那才叫真的输了。”
“所以,”齐静春看着我,“不必怨恨我。”
“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师父确实可以不赌的。齐静春说了,真人不愿,可以不赌。回山继续修道。而他来大骊,开他的书院。各走各路,两不相干。
可师父选了。师父觉得被一个后辈当众挑衅羞辱,咽不下那口气。师父以为他会赢。他修了三百五十年,怎么会输给一个一百来岁的后生。
可师父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