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智上我知道齐静春说的是对的,可情感上,我看着祖母愁容不展,我看着师父一夜白头,看着师父跌境身体越来越差,看着师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七天。
我知道我没办法不怨恨。
我也知道,这个在论道台上轻描淡写碎掉我师父数百年道行的男人,齐静春不是坏人,齐静春甚至不是在针对我师父,齐静春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,而我师父恰好是那个被碾压过去的石头,被齐静春轻然落棋提走的一枚子。
可师父是我的师父。
我从小喊到大的师父,陪我祖母度过漫长孤独岁月的师父。在我被梦魇惊醒时轻轻拍着我背念清心咒的师父。在我生病难受时不惜耗费自身精元为我调理的师父。那个看起来仙风道骨,其实私下里会偷偷从储物袋里变出糖葫芦给我的师父。
我看着我师父一夜白头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道家宗师领袖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儒家入门弟子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是眼前这个以后是我师祖的人。
我想起齐静春在论道台上弯腰扶起师父时的样子。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胜利者的倨傲,甚至没有太多喜悦。只有眉心一道竖纹,我站在齐静春面前哭的时候,齐静春伸出手,用指尖拂去我脸上的泪。他说,对不起。他说,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,是他的福气。
像是愧疚。像是不忍。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,可那件对的事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弥补,只能站在那里,等那个人告诉他。
齐静春给我在山崖书院留了一间房。钥匙系着红绳,躺在掌心里,他说,给你留着,万一哪天下了雨,山路不好走。
他说,你可以走了。或者你留到中午,我带你去斋堂用膳。
我说不。拒绝得又快又急,像一只被踩尾巴的猫。
他愣了一下。我看见他愣住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说,不必这样。
他说,你师父的事,不必怨恨我。
我低着头,站在讲堂门口。日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脚边,照出一小片光亮方块。青砖铺得平整,砖缝里填着白灰,干干净净。
“我没有怨恨先生。”我说。声音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不是真的。真的没有怨恨吗?论道台上看着师父白发苍苍的时候,我恨得浑身发抖。跪在齐静春面前叫师祖的时候,我恨得把嘴唇咬出了血。站在师父的院门外听着咳嗽声的时候,我恨得把食盒的提手都攥弯了。
我恨了三个月。恨得晚上睡不着觉,恨得吃饭没有味道,恨得看见月白色的衣裳就心里发堵。
可此刻,齐静春坐在我面前。我说我没有怨恨先生。我说的不是假话,也不是真话。
我只知道,从小起埋在心底的那点轻如羽毛的心动,在论道台上,在师父白发的重压下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剩下的只有,我说不清。
恨,怨,怕,都不纯粹。复杂得像是一碗煮糊的粥,米是米,水是水,但搅在一起,分不清什么是米什么是水。只知道糊了,不能吃了,但倒掉又可惜。
齐静春没有追问,他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那卷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讲堂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翻书声,窗外竹叶沙沙,远处溪水叮咚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今天中午……”我轻声开口,“要不要我陪先生去斋堂用膳?”
“不必。”齐静春说。声音温和,但很干脆。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的豆腐,切口整齐,没有一丝犹豫。
我的胸口闷了一下。
“以后也都不必。”齐静春补了一句。
更闷了。
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不重,但很实在。我知道齐静春为什么说这话。他知道我怕去斋堂,怕人多的地方,怕被人看。他说不必,是不想让我为难。
可我还是闷。
我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“那今天下午……”我换了个问题,“有什么事要我做吗?”
“无事。”
“明天呢?”
齐静春放下书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温润如常,平静如常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卯时三刻,书院开门。”齐静春说,“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。”
“书院讲堂辰时开,酉时结束,中午休息一个时辰。每月初一十五,书院休沐。”
齐静春顿了顿,继续说,“我在书院的时辰,上午多在书房看书,下午有时去讲堂,有时在后山散步。你跟着来也好,自己安排也好。”
齐静春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份日程表。简洁清楚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我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没有别的事,我就先回去了?”
“好。”
我转过身,往讲堂外面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齐静春坐在书案后面,日光照在浅青长袍的薄光,如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玉像温润沉静。
齐静春没有抬头看我。目光落在书页上,手指翻过一页。
我收回目光,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