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有没有怨恨他?”
我没有回答。
祖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傻丫头,”祖母的声音很轻,“怨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你师父已经够累了,你就别再跟着累了。”
我蹲在祖母身边,眼泪流了满脸。祖母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拍着我的背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只有蝉鸣,一声一声,从银杏树的枝叶间传来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月季花瓣在风里颤动,那只蜜蜂还在花蕊里钻来钻去,翅膀嗡嗡响。墙头上的牵牛花在午后的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头,紫色的花朵皱成一团,像是被晒干了水分。
“你师父选择了自己的路。你也选择了自己的路。各人走各人的路,不必替别人背着。”
“你师父咽不下这口气,是他的事。你不要把他的恨,背在自己身上。”
夜深时,我靠在床边,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
蝉鸣从枝叶间传来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可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烦了。蝉叫了一整个夏天。
明天还要去书院。给齐静春做随侍。叫他先生。不用叫师祖了。
先生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又默念了一遍。
先生。两个字,比师祖轻多了。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一小半。还剩一大半,但已经够我喘口气了。
“小姐明天去书院穿什么衣裳?奴婢给您备好。”
今天穿的是那件苍烟落照色的夏衫,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霜打湿的石头。齐静春看见我的时候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明天,”我顿了顿,“穿那件藕荷色的吧。”
“藕荷色?”丫鬟有些意外,“小姐不是说不穿鲜亮的吗?”
“不鲜亮。”我说,“藕荷色也算素净。”
“那奴婢给您熨好。还有,小姐明天要带什么东西吗?书?笔墨?团扇?”
团扇。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了我一下。
“不带。”我说。
“小姐,那把团扇呢?就是那把白绢的,扇面上画着兰草蝴蝶的。小姐以前出门都带着的。”
“不带了。”我声音有些硬,“以后都不带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我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又回到了论道台。九丈高台,青白玉垒成,白石为基,白玉为栏。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些经纬纹路还亮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我站在网上面,手里攥着团扇。扇面上的蝴蝶还在,蓝色翅膀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我低头看着那只蝴蝶,看了很久。
然后蝴蝶飞走了。
从扇面上飞起来,翅膀扇动,鳞粉飘落,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飞得很慢,像是在等我。我伸出手,想接住它。但它没有落在我的手上,而是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小点,消失在天空里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空白的团扇。
天空很高,很蓝,很远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