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岸打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住你那儿?”
“对。他睡沙发,我睡床。过两天去买个上下铺。”
顾岸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跟他,关系很好?”
林礼笑了笑。
“他看着我长大的。”
顾岸没再问了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。
林渡。
住在林礼家。
睡沙发。
他看着林礼长大的。
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,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但顾岸就是想知道更多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协调中心五点下班。
林礼走的时候,顾岸还在工位上。
“顾队,还不走?”
“你先走。”
林礼走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顾岸坐在那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老纺织厂那个案子的现场照片。
地上的阵纹,黑色的线条,干涸的死水。
林礼的血。
还有林礼说的那道绿光。
“很淡很淡的绿,像是春天刚发芽的那种颜色。”
顾岸把照片放大,缩小,再放大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关掉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人的脸。
昨晚在饭桌对面。
今天在林礼的描述里。
林渡。
他拿起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。
林渡。
搜索结果很多。
有一个叫林渡的画家,民国时期的。
有一个叫林渡的医生,在北方某家医院。
有一个叫林渡的律师,在南方某座城市。
没有一条是他要找的那个。
顾岸把手机放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。
也许什么都不想查。
也许只是想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。
林渡。
两个字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每次看到,心里就会紧一下。
林礼回到家的时候,林渡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
下午洗的,林礼的制服,林渡自己的深灰色外套。
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,风吹了一下午,干了。
林渡把衣服叠好,放在沙发上。
“渡叔,你不用做这些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林礼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看了一眼。
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炖锅,盖子盖着。
他揭开盖子,里面是粥。
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
“晚上喝粥?”林礼问。
“你手臂还没好利索,吃点清淡的。”
林礼把盖子盖回去。
“渡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
“我就你一个孩子。”
林礼愣了一下。
他是林家独子,这他知道。
但渡叔说“我就你一个孩子”的时候,说的好像不是林家的意思。
说的是他自己的意思。
林礼没有追问。
他走过去,坐在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那个深蓝色布袋。
从里面取出一片干树叶,放进杯子里,倒了热水。
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。
水的颜色变了一点,很淡很淡的青色。
林礼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没什么味道。
但喝了之后,胸口有一股很舒服的感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轻轻抚平了。
“渡叔,这叶子到底是什么?”
“对你好的东西。”
林礼没有再问了。
他喝完那杯水,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快黑了,云层很厚,透出橘红色的光。
“渡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走了?”
林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走了。”
林礼笑了。
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那我去买上下铺。”
“明天再去。”
“现在才六点,家具城还没关门。”
林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手臂还没好。”
“又不是用手臂搬。”
林渡没说话。
林礼知道这是默许了。
他穿上外套,拿上钥匙,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渡坐在沙发上,背靠着墙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林礼突然觉得,渡叔好像比以前看起来老了一点。
不是老了。
是累了。
“渡叔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渡坐在沙发上,听着林礼的脚步声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。
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茶几上那杯泡过的叶子。
水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。
淡到几乎看不出青色。
但林渡能看到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缕被他亲手烧掉的绿色残留,已经不在了。
但那个人还在。
在同一个城市。
在呼吸着同样的空气。
也许在某个路口,也许在某个房间。
也许离他很近。
林渡睁开眼。
他拿起林礼喝过的杯子,去厨房洗了。
然后把灶台上的粥端下来,放在桌上。
等林礼回来,一起吃。
临安城南,某处。
地下。
黑暗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,闭着。
呼吸很慢。
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
又像是什么都在想。
黑暗中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很低,很轻。
“他来了……”
“住下了……”
“不走了……”
呼吸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。
很慢。
很重。
像是在忍耐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