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顾岸才回到协调中心。
他没有回家。
衣服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有沈鹿的,有赵磊的。
左臂的袖子被撕烂了,露出里面完好的皮肤。
林渡治好了他的骨头,但治不好衣服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,扔在椅子上,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。
冷水浇在脸上,冲掉了一些血迹,冲不掉更多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很差,眼窝凹陷,嘴唇发白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不是兴奋,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,发现还有路可走的那种亮。
他用手撑着洗手台,低着头,水龙头没关。
水哗哗地流,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响。
顾岸想起那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的样子。
年轻,白脸,长头发,穿深红色衬衫。
笑着说话,像是在跟朋友聊天。
然后弹指之间,老孙的骨头碎了。
弹指之间,沈鹿倒下了。
弹指之间,赵磊差点死了。
那个人说,那个灰白色的怪物是他的探路石。
说扔就扔,死了也不心疼。
顾岸关掉水龙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他走出卫生间,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还是昨晚那张临安异常事件分布图。
红点密密麻麻。
他看着那些红点,想起那个人最后看林礼的眼神。
恐惧,然后疯狂。
然后下死手。
因为林礼身体里有林渡的血。
顾岸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林渡。
这个名字,他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。
从第一次在医院门口见到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开始,这个名字就刻在他脑子里了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。
很平,没有任何波动。
但那双眼睛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。
他看不到,但他能感觉到。
像是有一扇门,关着,很厚,很重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绿色的。
他怎么也够不到。
门开了。
林礼推开协调中心的门,走进来。
他也一夜没睡。
从城东回来之后,渡叔拉着他走了。
没有打车,没有坐公交,就那么走。
走得很慢,一句话也不说。
林礼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深灰色外套上沾了灰,后领有一块暗色的痕迹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。
走到家楼下,林渡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上去睡。”
“渡叔,你——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林渡说完就走了。
林礼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然后上楼,躺下,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小赵挡在他前面的画面。
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话很少,干活很勤快。
每次林礼请他吃饭,他都红着脸说谢谢林哥。
他挡在那团黑雾前面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
林礼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渡叔救活了他。
渡叔的手放在小赵胸口,青色光芒亮了很久。
小赵的呼吸回来了,心跳回来了,皮肤长好了。
林礼见过渡叔治伤,小时候摔破膝盖,渡叔一碰就好了。
但他没见过渡叔治那么重的伤。
胸口被贯穿,皮肤焦黑,呼吸心跳都没了。
渡叔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林礼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白色光芒没有出来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。
热热的,像一团火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那个人想杀他。
因为他身体里有渡叔的血。
林礼把手收回去,闭上眼睛。
渡叔到底是谁?
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
他决定不再问了。
渡叔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的。
沈鹿在医院躺了一上午就出院了。
胸口的黑色印子已经很淡了,像一块旧伤疤,不疼不痒。
医生让她留院观察,她说不用。
办了出院手续,打了辆车,直接去了协调中心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顾岸正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沈鹿没有叫他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然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写报告。
手指敲键盘的时候,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那个人的手指弹在她胸口的感觉还在。
像一根针,从皮肤扎进去,穿过肌肉,穿过肋骨,一直扎到心脏。
不疼,但整个人瞬间就动不了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印子。
如果不是林渡,她可能已经死了。
不是“可能”,是“一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