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来得没有征兆。
那天下午,临安城中心的永旺商场突然出事了。
不是塌陷,不是火灾,是另一种东西。
整栋楼还在,玻璃幕墙还在反光,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。
但楼里的人开始往外跑。
先是几个,然后几十个,然后上百个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。
商场的每个出口都在往外涌人。
顾岸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训练场看着林礼练白光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不是方远,是总局的调度中心。
“临安永旺商场,大量民众报告看到异常现象。一楼到六楼全部混乱,已经有人受伤。附近的异常能量检测全部爆表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异常。”
顾岸挂了电话,看着林礼。
“走。”
协调中心所有人上了车。
沈鹿开车,赵磊坐副驾驶,老孙在后排架设备。
林礼和顾岸坐在最后面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检测仪发出的滴滴声,数值在疯狂跳动。
从协调中心到永旺商场,正常开车要二十分钟。
沈鹿用了十二分钟。
闯了四个红灯,剐了一辆出租车,倒车镜掉了,她没停。
车停在商场门口的时候,外面已经全是人了。
有的蹲在路边哭,有的抱着孩子发抖,有的拿着手机在拍。
商场的自动门还在开合,但里面已经看不清了。
从外面看进去,只能看到一层浓稠的雾气。
不是白色的雾,是五颜六色的雾。
灰黑色的是魔气,青灰色的是妖气,灰白色的是冥界死气。
三股气绞在一起,像一条巨大的蟒蛇,缠绕着整栋楼。
“所有人,戴好装备,跟我进。”
顾岸拔出短刀,银白色的符文亮了。
沈鹿把屏障发生器挂在腰带上,按下开关,淡蓝色的屏障从她身边展开。
赵磊换了新弹匣,能量枪抵在肩上,保险已经关了。
老孙把检测仪戴在手腕上,数值显示在六百以上。
林礼走在最后面,右手掌心的白光亮着。
五个人走进商场。
里面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一楼的中庭,原本是化妆品柜台和珠宝店。
现在那些柜台被掀翻了,玻璃碎了一地,珠宝散得到处都是。
地上躺着人。
不是一两个,是几十个。
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在扶梯下面,有的在服务台后面,有的挂在破碎的柜台边上。
还有呼吸,但叫不醒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意识抽走了。
中庭的半空中,飘着东西。
不是飞,是飘。
几只魔物,和城东那个一样的灰白色人形,但更小,更瘦。
它们在天花板下面飘着,像气球,像水母。
灰白色的手臂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检测仪在疯狂跳动。
六百、七百、八百、九百,还在往上。
老孙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周围全是异常能量,分不清方向,到处都是。”
顾岸蹲下来,检查了一个昏迷的人。
还有呼吸,脉搏正常,但叫不醒。
“赵磊,守在一楼。看到能动的,不管是什么,先开枪。”
赵磊点了点头,端着枪站到了服务台后面。
顾岸带着沈鹿、林礼、老孙上了扶梯。
扶梯在动,但雾气太浓了,看不到上面。
二楼是服装区。
这里的景象比一楼更乱。
衣架倒了,衣服散了一地,模特假人碎了满地。
不是被人踩碎的,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。
假人的头和身体分开了,手臂和腿分开了,散在各个地方。
地上有黑色的液体,有青色的液体,有灰色的液体。
三种颜色混在一起,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。
沈鹿蹲下来,用短刀拨了一下那滩液体。
“三种都有。魔、妖、冥界。”
顾岸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假人碎片。
“它们在这里打过一架。”
“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们不是一伙的。”
林礼闭上眼睛,右手掌心的白光猛地亮了一下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上面。六楼。有什么东西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东西。是人在吸引它们。那个人身上有很强的气,和渡叔的气有点像,但不一样。那些东西是被他吸引来的。”
顾岸没有追问。
“上六楼。”
他们继续往上。
三楼是儿童用品区。
这里没有假人,没有柜台,只有玩具。
泰迪熊、布娃娃、塑料恐龙,散了一地。
但所有的玩具都是破的。
泰迪熊的头被拧掉了,布娃娃的肚子被撕开了,塑料恐龙被踩碎了。
碎片的缝隙里,有青色的液体。
妖的血。
“它们在这里也打了。”
沈鹿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只是打,是在抢。”
“抢什么?”
“抢那个人。”
林礼的白光又亮了一下。
“快。六楼。那个人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们跑了起来。
四楼是家电区。
电视机全部亮着,但屏幕上没有画面。
只有雪花,和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。
每台电视机的音量都被调到了最大,但发出来的不是声音,是噪音。
刺耳的、尖锐的、让人头疼的噪音。
老孙捂住了耳朵,沈鹿也捂住了。
顾岸没有捂,但他的太阳穴在跳,血管在鼓。
林礼的白光护住了他,噪音小了一些。
五楼是餐饮区。
这里的雾气最浓。
灰黑色、青灰色、灰白色,三股气拧成了三根柱子,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。
柱子的中间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
魔物在灰黑色的柱子里游,像鱼在水里。
妖在青灰色的柱子里爬,像虫子在土里。
鬼在灰白色的柱子里飘,像烟在空中。
三种颜色,三种怪物,三根柱子。
它们互不干涉,各自在自己的柱子里。
但它们的方向是一样的——六楼。
“林礼,方向。”
林礼伸出右手,白光在雾里像一盏灯。
他闭着眼睛,感受了几秒。
“电影院。六楼最里面。”
几个人穿过餐饮区,往电影院走。
电影院的门口,三股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灰黑色的、青灰色的、灰白色的。
像三条蛇,缠绕在一起,往里面钻。
顾岸推开门。
里面很黑,银幕是灭的,座椅上没有人。
但最里面,银幕下方,蹲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孩,看起来十七八岁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,胸口别着商场的工牌。
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他的周围,三股雾气是最浓的。
浓到几乎成了固体。
魔气在他左边旋转,妖气在他右边旋转,冥界死气在他头顶旋转。
三个漩涡,三个颜色,以他为中心。
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,不是魔气,不是妖气,不是冥界死气。
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那东西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没有温度。
但它存在。
顾岸能感觉到。
他的皮肤在发麻,头发在发竖,心跳在加速。
不是害怕,是身体在自动反应。
那个男孩身上的东西,在唤醒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以前感受过。
在梦里。
那个绿色的梦里。
顾岸走过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那个男孩抬起头,看着顾岸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。
眼睛是黑色的,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。
但不是魔物的那种黑,是人的黑,只是更深、更沉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反射的光,是自己发出的光。
暗红色的,很淡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它们来了……它们来找我了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……但我能感觉到它们……”
“它们想吃我……”
“不只是吃……它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……”
顾岸蹲下来,伸手想去拉他。
手刚碰到那个男孩的肩膀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男孩身上弹出来。
顾岸被弹飞了出去,撞在电影院的墙上,摔在地上。
左臂又伤了。
沈鹿冲过去扶他,顾岸摆了摆手,撑着墙站起来。
“别碰他。他身上有东西。”
林礼走上前,右手掌心的白光亮到了最大。
白光和男孩身边的三色雾气撞在一起。
灰黑色的魔气被白光烧出了一个大洞。
青灰色的妖气被白光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灰白色的冥界死气被白光融成了一滩水。
但雾气太多了。
烧掉一层,又涌上来一层。
撕开一道,又合上了一道。
融成一滩,又从地上蒸发了。
林礼的白光在变暗,他的右手在抖。
“林礼,你的手!”
“我知道,但我不能停。”
他咬着牙,把白光又调大了一些。
那个男孩看着林礼手上的白光。
“你……你也有?”
他的声音还是抖的,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害怕,是好奇。
“你手上的光,和我身体里的东西,有点像。”
林礼看着他。
“你身体里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男孩摇头。
“我从小就有。晚上会做梦,梦到很黑很黑的地方,有很多东西在叫。它们想出来,但出不来。最近越来越厉害了。今天……今天它们真的出来了。”
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只是来打工的。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。为什么它们要来找我?”
林礼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应遇。应酬的应,遇见的遇。”
“应遇,你听我说。你身体里的东西,不是你的错。我们帮你。”
应遇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顾岸从墙上撑起来,走到林礼旁边。
他看着应遇,又看着应遇身边那些三色的雾气。
“这些东西是被你吸引来的。你在,它们就在。你走,它们也跟着你走。”
应遇的脸更白了。
“那我……我不能出去?”
“能。但要先把这些东西处理掉。”
顾岸转过身,看着沈鹿和老孙。
“通知总局,永旺商场六楼,需要支援。把所有能调的人全调过来。”
沈鹿拿出手机。
电话还没拨出去,电影院的银幕突然亮了。
不是投影机开了,是银幕自己在发光。
暗红色的光。
和那天晚上那个魔界人形目标的光,一模一样。
银幕上出现了画面。
不是电影,是一个地方。
暗红色的天,黑色的地,远处有山,山上有宫殿。
魔界。
应遇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