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,瞳孔里的黑色在扩散。
“我见过这个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发抖,是平静。
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我在梦里见过。很多次。”
银幕上的画面在变化。
从魔界的大地,变成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是一个背影。
站在一片荒地上,背对着所有人。
深灰色的衣服,长头发。
那个背影转过身来。
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
但应遇看到那张脸的时候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
“但我不记得他是谁。”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碎裂。
不是慢慢碎,是猛地炸开。
银幕碎成了千万片,每一片碎片里都有光。
暗红色的、青灰色的、灰白色的。
三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,照在电影院的每个角落。
碎片落在地上,变成了东西。
不是碎片了,是怪物。
每一个碎片,都是一个怪物。
灰白色的魔物,有手有脚有头,但形状各不相同。
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像虫子,有的像一团会动的肉。
青灰色的妖物,颜色鲜艳得刺眼。
翠绿的、明黄的、靛蓝的、紫红的,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油漆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一直在变。
上一秒是蛇,下一秒是鸟,再下一秒是一棵树。
灰白色的鬼物,半透明的,像烟,像雾,像水。
它们没有脚,飘在半空中。
身体里有人在动,不是它们自己在动,是它们身体里关着的人。
那些人的脸贴在鬼物的皮肤上,扭曲着,挣扎着,张着嘴在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应遇看着那些东西,身体在发抖。
“它们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我放它们出来的,是它们自己出来的。”
“它们想回去,但回不去了。”
顾岸没有时间听他说话。
银幕碎片化成的怪物,已经朝他们涌过来了。
“赵磊,上来!所有人都上来!”
赵磊从一楼冲上来了,端着枪,一边跑一边开枪。
蓝色的光束在雾气里穿梭,打在一只翠绿色的妖物身上,妖物的身体炸开了一个洞,但很快又合上了。
“打不死!”赵磊喊道。
沈鹿冲上去,短刀砍在一只灰白色的魔物身上。
刀刃砍进去了,但拔不出来了。
魔物的身体把刀刃吸住了,符文的光在快速变暗。
“沈鹿,松手!”
顾岸冲过去,用自己的刀砍断了那只魔物的手臂。
沈鹿的刀掉在地上,刀刃上全是黑色的液体,符文已经灭了。
“刀废了。”沈鹿捡起刀,看了一眼,插回刀鞘,从腰间拔出了备用的。
老孙蹲在最后面,检测仪已经彻底废了,屏幕全黑。
但他不需要检测仪了。
到处都是敌人。
魔物从左边涌过来,妖物从右边涌过来,鬼物从头顶飘下来。
五颜六色的,各种各样的,能来的都来了。
一只朱红色的妖物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,形状像一只巨大的壁虎,但头是人的头。
它张开嘴,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一条长长的舌头,舌头上全是倒刺。
赵磊朝它开了三枪,三枪都打中了,但它只是晃了晃,没有掉下来。
“赵磊,打它的头!”
赵磊瞄准了那个人的头,开了一枪。
头炸开了,妖物的身体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“有用!打头!”
但不是所有的都有头。
一只靛蓝色的妖物,形状像一团烂泥,没有头,没有眼睛,没有嘴巴。
它在地上蠕动,每蠕动一下,地面上就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沈鹿冲上去,短刀砍在它身上,刀像是砍进了水里,没有阻力,也没有伤害。
妖物从中间裂开,然后又合上了,把沈鹿的刀包在了里面。
“沈姐,松手!”
沈鹿松了手,退后两步。
那把刀被妖物吞了进去,消失在了靛蓝色的身体里。
妖物继续往前蠕动,朝应遇的方向。
林礼站在应遇前面,右手掌心的白光白到了最亮。
靛蓝色的妖物碰到白光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不是嘴巴发出的,是身体发出的。
像是被火烧了。
它往后缩了一下,但又往前冲了一下。
它在试探。
它怕白光,但它更想要应遇。
林礼的白光又亮了一些,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林礼,你的手!”
“我知道,但我不能停。”
应遇蹲在角落里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身体里的东西在往外冲。
他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动,在他的骨头里生长,在他的脑子里说话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声音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等你想起来,你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“闭嘴!”
应遇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电影院震了一下。
那些怪物停了一下。
不是全部,但很多。
魔物停住了,妖物定住了,鬼物悬在半空中不动了。
它们看着应遇,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。
灰白色的、青灰色的、灰白色的。
三色的光在它们的眼睛里闪烁,像是在等什么。
应遇抬起头,看着它们。
“你们想要我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们想要我身体里的东西?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但我知道,你们拿不到。”
“因为我不会给你们的。”
他站起来。
不是他自己要站的,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站的。
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反抗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怪物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但我知道,我不是你们的。”
那些怪物开始往后退。
不是慢慢退,是猛地往后窜。
魔物缩回了雾气里,妖物贴到了墙上,鬼物飘到了天花板上。
它们不是害怕应遇。
它们是在等别的东西。
银幕的碎片从地上飞起来,重新拼成了银幕。
银幕上没有裂缝了,但它开始发光。
不是暗红色的光,是青色的光。
和那个背影身上的光一样的颜色。
青色的光照在电影院里,所有的雾气都在消散。
灰黑色的、青灰色的、灰白色的,全都散了。
那些怪物开始融化。
不是被杀死,是被融化。
像雪人在太阳底下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成水。
没有声音,没有挣扎,只是融化。
翠绿色的妖物变成了翠绿色的水,靛蓝色的妖物变成了靛蓝色的水。
灰白色的魔物变成了灰白色的水,灰白色的鬼物变成了灰白色的水。
五颜六色的水,在地上流淌,汇聚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颜色。
透明的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电影院恢复了正常。
灯亮着,座椅摆着,银幕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地面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渍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应遇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甲下面的黑色已经退了,和普通人的手一样。
“我做了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银幕为什么会亮?
青色的光从哪里来的?
那些怪物为什么会融化?
顾岸转过身,看着电影院门口。
门开着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深灰色外套,旧帆布包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林渡。
他看着应遇,看了几秒。
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应遇看着那个背影。
深灰色的衣服,长头发。
和银幕上那个背影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个人我认识。”
顾岸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见过他。在梦里。很多次。”
应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他每次来,梦就结束了。”
“那些东西就不见了。”
“我就醒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电影院外面,天已经快黑了。
救护车来了很多辆,一辆一辆地开走,把昏迷的人拉去医院。
警察在拉警戒线,记者在拍,围观的人在议论。
顾岸走出来,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那些车。
方远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顾队长,里面的情况。”
“结束了。东西都回去了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顾岸转过身,看着商场里面。
林礼和应遇从扶梯上下来,一前一后。
应遇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不敢看周围的人。
“那个男孩,叫应遇。那些东西是被他吸引来的。”
方远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他是异常?”
“他是人。但他身体里有东西。”
方远看着应遇,看了几秒。
“带回去。查清楚。”
顾岸点了点头。
林礼带着应遇走到车旁边。
沈鹿开了车门,让应遇坐进去。
应遇坐在后排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林礼坐他旁边。
顾岸坐副驾驶。
沈鹿发动车子,往协调中心开。
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
应遇看着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他想起刚才在电影院里,银幕上那个背影。
深灰色的衣服,长头发。
那个人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走了。
应遇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工牌。
永旺商场,应遇,收银员。
他看着工牌上自己的照片,笑了一下。
很苦。
“我到底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临安的夜,和平时一样。
但应遇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