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比帮父母擦屁股的要好吧，你看隔壁那个小五，爹欠了一屁股债上吊了，他才二十岁就背上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。说好的亲事吹了，差事也丢了，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，眼看着离疯不远了。”

“老孙你别想了，欠债的有几个能活着的，你那儿子估计早就进了乱葬岗。”

几人啃着包子，随意地聊着，双眼无神，身上的衣服早就破了好几个洞，冷气顺着洞往身体里钻，冻得人直哆嗦。

皆有来路，皆无归途。或许是今日，或许是明日，几人就会因为食物不足倒在下一个清晨，思考这些对他们来说，不过是最后的慰藉。

虞晚霜坐在马车上，一行人往南庐居士的地方赶。

澄心坐在车里，不解地问道：“小姐若是缺人，直接去人牙子那买不就行了。何必大费周章找这群人，虽然他们要价低，但是要解决他们身上的债务，可麻烦得紧，这不是出力不讨好么。”

“人牙子的人固然好，却没有这群人忠诚。我的工坊要的不是一上来就能上手的能人，而是打心底里忠心于我的人。万一我们的工艺被泄露了，损失比雇佣这些人要大得多。

况且，父亲在世时就颇为关心这些人的生活情况，我这样是为了让他在天之灵有所慰藉。”

也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。虞晚霜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。

他们若是因为自己的贪念沦落至此，虞晚霜都不会出手相助。可他们分明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被家人牵连就葬送了自己的一生。

自己缺人，他们缺一个机会，既然如此，不如出手相助一二。

“况且，不能让这赌场继续猖狂下去了。若是整个城里的人都日日惴惴不安，到处是追债的和乞讨的，还有当街抢劫的。谁还有心情在街上闲逛呢。

我们和整座城，从来不是孤立的关系。不能因为没有直接影响到我们的利益，就视而不见。不然当你发现事情波及到自己的时候，再想挽救就来不及了。”虞晚霜道。

赶车的小船听到这番话，握住缰绳的手一紧，他没想到虞晚霜居然看得这么远。

她才多大，居然能看出许多人一辈子都看不明白的道理。

多少人为了利益高价囤粮，害得无数百姓在荒年吃树根，吃泥土，甚至易子而食，最后还是成为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。

多少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，连施粥的钱都不愿意拿出来，宁愿看着流民在城外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他们关上城门只当没看见，在府中继续日日笙歌，酒席不断，每日浪费的食物堆成山高。

直到有人攻破城门，杀入这些人家中，才高举双手说自己无辜。

何其自私，何其可笑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，这样的事。早就习惯了世界本就是这样，可是今日虞晚霜的话却点醒了他。

也许是自己过去太执着于世道不公，忽略了世上还有一群执拗、傻得可笑，宁愿摔倒在尘埃里也要伸出双手将太阳从雨中捧起的人。

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。

世上总是需要可怜人的，尽管他们撞得头破血流、满身是伤，却还是相信自己的本心，却还是固执地为百姓伸出双手。

“你就这么笃定，南庐居士会出手相助？万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呢？”小船面上平静，问道。

“她会的。”虞晚霜只说了三个字，语气坚定，不带任何怀疑。

“额，不是各位，也许你们还记得我还坐在这呢？”洛江晚朝虞晚霜指了指自己，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
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评价自己师父，也太过分了吧。

就算好奇，直接问自己不就行了，至于在这里猜来猜去么。有人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么？嗯？

怎么人人都能无视自己，在金陵是这样，怎么跑到这里还是这样？

“不好意思，没注意到你。不过我想你和我想的一样，对吧？”虞晚霜才反应过来，角落里还有个一直没出声的鹌鹑。

虞晚霜带着歉意笑了笑，拿出方才澄心买的包子递给他：“要不要试试？”

“不了，我们家的规矩，三餐之外不吃点心。”洛江晚耸了耸肩，表示自己有心而无力。

“不过你们说的没错，我师父心系百姓，你若是告诉她来龙去脉，她肯定会出手相助。甚至还会主动拿钱来帮忙，我们师门里的弟子，大多都是这样被她救回来的孤儿。”

“你不一样？”

“我当然不一样。我有爹娘的，那年师父路过我们那，我一眼就看上了她做的机关小鸟。死缠烂打才让她收下我，要不是爹娘不同意，我早就跟着师父来这了。也不用日日呆在府里死读书，还要被爹嫌弃。”洛江晚道，眼中满是不忿。

“当今世上读书才是正道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。”虞晚霜安抚道。

“放屁！若是真为了我好，就不会整天把我和我弟弟比较。我就是不擅长读书啊，是他自己对我的期待太高了，怎么到头来还要怪我不上进。”

“到了。”

马车停下，小船拉开帘子，让几人下车。

南庐居士的居所，和虞晚霜先前想象的完全不同，简直是一座机关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