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一个李砚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李卫东,他的父亲。比家里任何一张照片里的样子都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布工装,笑得露出牙齿。那种笑容李砚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。年轻,明亮,还没有被后来的任何事情压过。父亲在李砚的记忆里永远是三十岁以后的样子——沉默的,温和的,但眼睛深处有某种很重的东西。这张照片里的年轻人还没有那些。
另一个人站在父亲左边。同样二十出头,浓眉,两只眼睛完好无损,正侧着头看父亲,像在笑他什么。李砚看了好几秒,才把那张年轻的脸上某个熟悉的角度,和眼前这个戴着单只眼罩的老人对上。
“三十二年前。千山。”韩守一说,“那时候你父亲刚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“他是什么?”
“守印人。第四十七代。”
李砚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已经发淡:“千山,1993年秋。守印人第四十七代,李卫东。”他认出了父亲的字。和家里铁盒子里那些照片背面的字一样的笔迹,但这一行字写得更有力,像是写下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。
“守印人是什么?”
韩守一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那只斟满的茶杯往李砚面前又推了推。
“你先喝。话很长。”
李砚没有动那杯茶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右眼的眼罩,灰白的头发,挺直的腰板。三十二年前他站在父亲身边,两只眼睛完好,侧着头笑。三十二年后他坐在这间昏暗的茶馆里,用一只左眼看着他,说——话很长。
窗外竹帘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。茶馆里除了他们两个,只有柜台后面一个打盹的老板。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说的是什么,听不真切。
李砚端起茶杯。茶是陈年普洱,入口很苦,回甘来得慢。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说吧。”
韩守一点了点头,像是对这个举动认可了什么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华夏地脉,十条主脉,八条支脉。你父亲守护的,是这些。”
李砚没有接话。韩守一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茶馆里听得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
“守印人一脉,从第一代到现在,传了四十七代。每一代守印人只有一个任务——守住地脉节点,不让任何人破坏。你父亲是第四十七代。”
“我是第四十八代?”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片刻。竹帘的影子从桌面移到了墙上,光条被拉得很长。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某个关口,说书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,又落下去。
“你说的这些,”李砚的声音很低,“地脉,守印人,第四十七代。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他没有看韩守一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塑料门帘在前面晃动着,外面巷子里的阳光亮得刺眼。
“你父亲不是失踪。”
韩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的钉子。
李砚的手已经按在门帘上了。塑料珠子在手心里,凉的,一颗一颗,被无数人摸过,表面磨得光滑。
“他是被杀死的。”
李砚的手停在门帘上。珠子在手心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