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握着手机,那条短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你父亲不是失踪。明天下午三点,老城茶馆,我来找你。”
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“韩”字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胸口的胎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,从昨晚地震到现在,一刻都没有停过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胸口上,想让那个节奏消失。它不停。
凌晨一点,他起来喝水。经过书桌的时候,铁盒子还敞着,七张照片摊在台灯光下面。积翠山那张,父亲侧身站在山洞口,胸口的金色印记在阳光下呈现出浓郁的赤金色。墟渊山那张,父亲的手按在刻满符文的金属桩上,背面写着“第一根”。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,站了很久。
凌晨三点,他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白天看不出来,只有夜里关了灯、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的时候才能看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父亲不是失踪,那这十五年算什么。
凌晨五点,窗外的天开始泛青。他听见环卫工扫街的声音,扫帚刷过柏油路面,一下,又一下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穿上衣服,出门买了两个包子,坐在早点铺里吃完。豆浆很烫,喝得他舌头发麻。旁边桌上两个老头在下象棋,棋子拍得啪啪响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七点,他到单位。老周还没下班,值了一宿夜班,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。看到李砚进来,他把椅子往后一滑:“昨晚积翠山那边又震了一次,2.6级,震源深度还是五公里。地磁曲线跟中秋那晚一模一样,就是幅度小点。”
李砚把地磁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。曲线在凌晨三点左右出现了一个几乎和中秋夜相同的下坠,只是幅度小了一号。震源深度五点一公里。地磁最低值四万八千二。恢复曲线同样趴在低谷里,一动不动。
“这不是余震。”李砚说。
“我也觉得不是。”老周端着保温杯,“余震的震源深度是逐渐变化的,不会两次都刚好卡在五公里。而且地磁响应模式完全一样,像是同一个震源被触发了两次。”
李砚把曲线图关掉,打开积翠山的地质资料。花岗岩基底,第四纪沉积层,无断裂带,无矿区,无溶洞发育记录。他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认识,拼在一起没有任何信息量。积翠山东南麓在地质图上是一片乏善可陈的灰色区域,不应该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。但它发生了。两次。
中午他请了假。老周问他去干什么,他说有点私事。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李砚在老城茶馆门口站定。
巷子很深,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。晾衣绳上挂着床单和秋裤,在风里懒洋洋地晃。茶馆的招牌是一块木匾,上面的漆皮已经斑驳,“老城茶馆”四个字是手写的,笔画很老,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。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穿成的门帘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李砚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店里光线昏暗。外面是大太阳,里面却像另一个时区。窗户上挂着竹帘,日光被筛成细碎的条状落在地面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,不浓,但是很沉,像在这间屋子里积了很多年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。
七十岁左右。灰色对襟衫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净整洁。头发花白,剃得很短,露出头皮。腰板挺得笔直,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,不动,但你知道它的根扎得很深。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一个已经斟满,放在桌对面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。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眼罩,不是医用那种白色纱布,是老式的,像旧照片里的人。眼罩的边缘磨得发亮,戴了很多年。
李砚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老人抬起头。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他,目光平静,像一潭被树荫遮了很多年的深水。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是某种更老的东西——像是等了很久,久到已经不着急了。
“李砚。”老人开口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像石头沉进水里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韩守一。你父亲的师兄。”
李砚没有碰那杯茶。茶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,一缕很细的白烟升起来,在竹帘筛下的光条里散开。
“你说我父亲不是失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韩守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推过来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发脆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。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座山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