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守一说到第六根桩的时候,茶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。
竹帘筛进来的光条从橘红转为灰蓝,日头落到了巷子对面的楼后面。茶馆里没有开灯,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有人把屋子里的光往窗外抽。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,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停了,只剩下偶尔一声轻微的杂音,像什么东西在电路里爬过。
“七曜使的人是从北坡下来的。”韩守一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更沉了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“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你父亲那时候已经拔了五根桩,龙血烧尽,寿命也折了十五年。他站在第五根拔出来的桩旁边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他看的是什么?”
“看我是不是还活着。看到我还站着,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。”
韩守一顿了顿。他端起茶杯,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,但他还是端起来,在手里握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“第六根桩的位置比前面五根都深。钉在主脉节点正中心。你父亲走到那根桩前面的时候,七曜使里有两个人已经越过我冲过去了。我想拦,被另外五个人缠住。我从人缝里看到他举起手,按在第六根桩上。”
“他拔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,桩体上的符文全部亮了。三十六道截脉符文同时激活,整根桩像被烧红的铁。你父亲的手按在上面,我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皮肉焦灼的声音。”
李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。杯壁是凉的,茶早就冷了。
“他没有松手。”韩守一说,“他把最后一点生命能量往桩里送。我看到了——桩体上的符文从最外层开始一道一道地碎裂。一道,两道,三道。他碎了七道符文。然后那两个七曜使到了。”
茶馆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“我没有看清他们用的什么手段。只看到你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,按在桩上的手滑脱了。那根桩的符文重新亮起来,第七道碎了一半的符文也恢复了。第六根桩,他没有拔出来。”
韩守一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走了,茶馆里只剩下柜台方向一盏很小的夜灯,黄色的光晕照不亮整个房间,只够让人看清桌面的轮廓。李砚看不清韩守一的脸,只能看到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一点很暗的光。
“我冲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不行了。”韩守一终于开口,“那两个七曜使被我击退了,但太晚了。他躺在那根没有拔出来的桩旁边,胸口还有一口气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把桩带走。别让他们重新钉回去。’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根第六根桩。他说——‘这一根我拔不动了。来的人如果不是我,就替我拔掉。’”
韩守一的声音在这里几乎低得听不见。
“然后他说——‘告诉我儿子,不是他的错。’”
李砚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。杯底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在安静的茶馆里却显得很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让我把他放下。他说七曜使还会回来,让我带着那五根拔出来的桩走。我不肯。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看着我。我懂他的意思——如果那些桩被黑日社重新钉回去,他拔的那五根就白拔了,折的那十五年也白折了。他白死了。”
“你走了?”
“我把他挪到一个岩缝里,用碎石把入口封了。然后带着那五根桩从南坡撤出去。走出不到两里地,身后传来塌方的声音。黑日社的人启动了截脉阵的备用机制,整片山谷都塌了。”
“他的遗骸——”
“埋在昆仑山深处了。和第六根、第七根桩埋在一起。黑日社的人后来挖了几年,什么都没挖到。那五根拔出来的桩,我带下了山。桩体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碎裂,变成了五根废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