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守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面上,推到李砚面前。不是照片,不是信件。是一小块金属碎片,大约拇指大小,表面有一道残缺的符文痕迹。金属的颜色已经发黑,边缘被高温烧灼过,呈现出融化后重新凝固的形态。
“第五根桩的碎片。你父亲拔出来的最后一根。桩体碎裂的时候崩下来的。”
李砚拿起那块碎片。很轻,比他想象中轻得多。表面那道残缺的符文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,像一道愈合不良的疤痕。他把碎片握在掌心里,金属冰凉,但他的胎记在触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。不是灼痛,是某种更深的、从骨骼深处往外涌的热。像那块碎片上还残留着什么——不是温度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龙血。”韩守一说,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,“你父亲拔桩的时候,把龙血和生命能量一起注入了桩体。符文碎裂的时候,有一小部分龙血被熔进了金属里。你体内的龙血和他留在碎片里的龙血产生了共鸣。”
李砚握着那块碎片。掌心里,冰凉的金属正在一点一点变暖。不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,是碎片本身在发热。很微弱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和他胸口的胎记完全相同的温度,完全相同的节奏。
“他渡血给你的时候,龙血浓度是七厘。”韩守一说,“渡出六厘多之后,他自己只剩不到一厘。不到一厘是什么概念——连感知地脉都勉强。守印人最低的感知门槛是一厘。他那时候已经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守印人了。但他还是去了昆仑山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,没有人会去。”
“对。”
李砚把碎片握在手心里。茶馆外面,巷子里有狗叫声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,然后停了。夜已经深了。
“他拔第一根桩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?”
“寿命。第一根桩最外围,符文密度最低。他用三年寿命换了拔桩的力量。”
“第二根呢?”
“也是三年。第三根,三年。第四根,三年。”
“第五根呢?”
韩守一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狗又叫了起来,比刚才更远了一些。茶馆里那盏小夜灯的黄色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圆,两只空杯子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。
“第五根用的是他剩下的全部。不止三年。”韩守一说,“我后来回想他拔第五根桩时的状态——龙血早就烧干了,生命能量也见底了。他还能站着,还能把手按在桩上,还能把符文一道一道震碎,靠的不是龙血,不是寿命。是靠着一口气。他把那口气压进桩体里,碎了最后七道符文。”
“那口气是什么?”
“你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很久。李砚握着那块碎片,掌心里的金属已经完全被焐热了,和他胸口的胎记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温度,完全相同的节奏。一下,又一下。从昆仑山深处,从那根被拔出来的第五根桩上崩落的一小块碎片,在他手心里跳动着。
“他的背包里有什么?”
“工作证,笔记本,水壶,压缩饼干。还有一件你的衣服。十三岁时候穿的,叠得很整齐。”
李砚没有问为什么父亲会在背包里放一件他的衣服。他知道答案。父亲在昆仑山脚下的山洞里渡了整整一夜的血,把身体里的火一点一点撕下来渡给他。然后当天走进墟渊山,背包里放着一件儿子的衣服。
“那件衣服呢?”
“和他的衣冠冢埋在一起。昆仑主脉节点旁边。没有立碑。”
李砚把碎片握紧。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,不疼。他把碎片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胎记的位置。碎片很轻,但他的胎记在触碰到碎片之后,跳动的节奏变了。变得更快,更沉,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之后,再也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