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当年走完积翠山。问过我一句话。”韩守一说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。这么多山。这么多脉。守得住吗。我说守不住也要守。守一条是一条。他听了没说话。第二天背起包。去了下一个地方。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。一直走到最后。”
韩守一的手指落在地图最西边。
“他最后去的是墟渊。听说那里有桩。他拔了几根。具体几根我不知道。我没去。”
“你没去。”
“他没让我跟。他说那里太远了。一个人去就行。让我留着。守别的脉。”
韩守一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去找过他。没找到。只带回来一个背包。”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炉子上的火苗跳了跳。水烧干了。锅底发烫。韩守一把锅端下来。添了点水。放回去。火苗重新舔上去。
“十条主脉。现在断了几条。”李砚问。
“说不准。苍梧伤得重。裂了一道口。到现在没好。不咸山听说还有桩。其他地方也有疤。到底断没断。没人去看了。”
“八条支脉呢。”
“南岭断了。武夷山也断了。都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其他的不知道。”
李砚想起韩守一之前说的话。守印人没有退休。只有战死。每一代都死在某个节点上。有的守住了。有的没守住。但都死在那里。
“你父亲第一次看完地图。一夜没睡。”韩守一说。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。他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守不住。怕死。怕死了以后没人守。我说谁都怕。每一代都怕。但每一代都去了。怕也要去。”
李砚看着地图。十条主脉。八条支脉。零零散散的标注。大片大片的空白。父亲用脚量过的。也只是其中一小块。他没到过的地方。连图都没画全。
“他最后说的什么。”李砚问。
“把桩带走。别让他们重新钉回去。”韩守一说。“还有。告诉我儿子。不是他的错。”
李砚没接话。他看着地图。墟渊那个点。标注了几处红点。有的划掉了。有的还留着。父亲拔过的。和没拔完的。
“要多少龙血才能拔那些桩。”李砚问。
“说不准。有的桩浅。三四厘就能拔。有的埋得深。六七厘也费劲。你父亲当年龙血不低。也还是没拔完。”
“最高的龙血是多少。”
“听老辈人说。有过十厘以上的人。能隔着老远震碎镇脉桩。但那是传说。没见过。我见过最高的。是你父亲。具体多少。我没问过。”
韩守一看着地图。那只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父亲的龙血。是你师祖渡的。渡的时候就不低。他后来又涨了不少。他涨得快。因为一直在外面。哪里有桩就去哪里。”
“我现在的浓度能涨到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龙血这东西。看人。也看命。有的人渡过来就高。有的人淬炼一辈子也涨不了多少。你父亲涨得快。因为他赶上了桩多的时候。我涨得慢。因为这些年黑日社活动少。你赶上什么时候。不知道。”
炉子上的水又开了。韩守一把锅端下来。倒了两杯热水。递一杯给李砚。
“明天看完剩下两条支流。积翠山你就有数了。然后去不咸山。看看那边什么情况。能不能拔。要看你自己。”
李砚接过杯子。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。他低头看地图。十条主脉。八条支脉。零零散散的标注。大片大片的空白。父亲的笔迹。父亲的脚。父亲没走完的路。
他把地图折起来。递还给韩守一。
“不用折。这张你收着。你父亲画给你的。”
李砚把地图接过来。折好。放进地质包里。贴着那七张照片。贴着那块碎片。贴着他胸口的胎记。
帐篷外。星星还在头顶转。谷里有虫鸣。溪水在远处响。地底深处。积翠山地脉的几条支流还在流。有的缓。有的急。还有没看到的。但它们都在流。
李砚躺下来。闭上眼。胎记在胸口跳。和地底那些光同节奏。十条主脉。八条支脉。无数节点。无数光流。日夜不停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