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。
韩守一点起炉子。火苗舔着锅底。水咕嘟咕嘟响。他又泡了两碗面。递一碗给李砚。两人坐在帐篷口吃面。
头顶树冠漏出一小块天。星星比昨晚还密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“今天看了三条支流。”韩守一说。“明天看剩下两条。看完你对积翠山就有数了。但这只是积翠山。不是全部。”
李砚放下筷子。“全部是什么。”
韩守一没直接答。他放下碗。从包里掏出一张纸。展开铺在地上。
是一幅手绘地图。线条粗粝。但很清晰。山脉。河流。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华夏地脉。到底多少条。谁也说不全。”韩守一的手指按在地图最西边。“老辈人说有十条主脉。八条支脉。但没人走遍过。都是口口相传。”
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“这一片。昆仑方向。说是祖脉。最老的那一条。其余的脉都从它身上分出来。”
“你走过多少。”
“主脉走过四五条。支脉走过六七条。很多地方没去过。图是你父亲画的。他走过的地方比我多。”
李砚低头看地图。线条粗粝。很多地方空着。只画了大概走向。标注也零零散散。
“这里。”韩守一的手指落在一条山脉上。“苍梧。你父亲的师傅死在那里。听说是守第四根桩的时候。”
手指又移到另一处。“这一片。不咸山方向。积翠山就在它南边。算是它分出来的一条大支脉。”
“积翠山属于不咸山。”
“老辈人是这么说的。不咸山是一条大脉。往南分了好几支。积翠山是最大的一支。再往南还有。但叫什么名字。图没画全。”
李砚看着地图。不咸山那一片画得最密。积翠山的位置标得很清楚。再往南线条就断了。
“八条支脉呢。”李砚问。
韩守一的手指在地图上点。“武夷山。南岭。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名字。有的断了。有的还在。具体情况说不准。”
手指又点了几处。“天山。阴山。大小兴山岭。这些都是听过的。但到底什么情况。没人去走过。你父亲也没去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来不及。主脉都守不过来。哪顾得上支脉。守印人一代就一个人。走到哪算哪。走不到的。只能听天由命。”
李砚看着地图上那些空白。大片大片的山脉没有标注。只有大概走向。父亲用脚量出来的。也就是主脉那几条线。其余的都是空白。
“这张网支撑什么。”李砚问。
“老辈人说。地脉管着一方的水土。脉断了。那个地方就慢慢荒了。雨少了。地旱了。人待不住。是不是真的。谁也说不准。但断过脉的地方。确实荒了不少。”
“南岭断了。”
“听说是。很久以前断的。断的时候我还年轻。没赶上。你父亲也没赶上。是更早的守印人守的。没守住。”
“断了的脉。能接回去吗。”
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没人接过。守印人只会拔桩。不会接脉。脉断了就是断了。”
李砚想起积翠山地脉那团琥珀色的光。很弱。带一道疤。还在转。如果不咸山主脉断了。积翠山那团光会怎样。熄灭。还是变成灰白色。像洞口岩脉里那些褪色的丝线。
他见过那些丝线。摸过。冰凉。没温度。没光。死掉的。
“积翠山的疤。是黑日社钉的。”李砚说。
“对。好些年前了。一根桩。你父亲拔了。桩拔了。但地脉记得那个位置。那道疤消不掉。”
“不咸山主脉有没有疤。”
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。不止一道。黑日社盯那里很久了。你父亲在的时候。每年都去。拔了又钉。钉了又拔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听说还有两根。在主脉深处。我没去过。龙血不够。去了也拔不动。”
李砚看着地图。不咸山那一片。标注了几处红点。有的已经划掉。有的还留着。那就是还在的桩。
“积翠山的侦察桩。中秋激活了。”李砚说。
“对。侦察桩一激活。说明主脉那边的桩也要动了。什么时候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李砚把手按在胸口。胎记在跳。和地底那团光同节奏。一胀一缩。很弱。但还活着。如果不咸山主脉断了。千山的支流会断。那团琥珀色的光会熄。洞里的金色细丝会变成灰白。冰凉的。死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