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沉默了很久。三十出头。比他大不了几岁。拔了两根桩。死在第二根前面。没留下名字。只留下一张烂烟纸。
“四十三代呢。”
“口传的故事。姓什么都不知道。只听说守的是北边。拔过好几根桩。死在那里。故事传下来就这么多。别的都没了。”
“再往前呢。”
“更模糊。有人说四十二代是个女的。守西边一条大脉。龙血浓度很高。能隔空震桩。但没人能证实。还有人说四十一代守的是南边。南边有一条脉被截断。他没守住。自己也死在那里。那条脉从那以后就断了。到现在没接回去。”
韩守一喝了口水。
“再往前。连故事都没了。只剩一些地名和数字。南边某条脉断的时候。守印人战死。西边某座山遭袭的时候。守印人战死。北边被钉入好几根桩。守印人拔了一部分。死在最后几根前面。这些地名和数字。代代口传。传到后来也不知道准不准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记下来。”
“记过。你父亲的师傅记过一本册子。把他知道的守印人名字和事迹都写了。那本册子后来传到你父亲手里。你父亲去墟渊前。把册子埋了。说埋在积翠山。让地脉守着。埋在哪儿。没告诉我。”
李砚看着眼前的积翠山。山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那本册子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。四十五代周元良。四十四代陈师傅。四十三代守北边的那个人。四十二代守西边的女人。四十一代守南边没守住的人。还有更早那些。连名字都没留下的。都在那本册子里。
“守印人的历史。就是一部战死史。”韩守一说。“从最早到现在。没有一代善终。每一代都死在某个节点上。有的守住了。有的没守住。但都死在那里。”
“最早那代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口传的故事里。第一代守印人出现在很久以前。那时候黑日社刚冒头。到处钉桩。有一个人发现了地脉。发现了桩。他把桩拔了。然后留在那座山里。再没出来。后来有人进山。遇见他。他快不行了。把龙血渡给那个人。说接着守。别让桩钉回去。”
“那个人就是第二代。”
“对。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。传了多少代。中间断没断过。都说不清了。”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渡血的那个夜晚。想起父亲在昆仑拔桩的背影。想起师傅的师傅那张烂掉的烟纸。想起四十三代那个守北边的人。四十二代那个守西边的女人。四十一代那个没守住南边的人。还有最早那个发现地脉的人。把龙血渡给陌生人。说接着守。
“你父亲是四十七代。”韩守一说。“你是四十八代。龙血传到你这里。沉睡了十五年。中秋那天醒了。地脉在叫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守呢。”
“龙血会重新睡去。几年后变成一块普通印记。不跳。不烫。不对地脉反应。传承到你这代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会怎样。”
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怎样。地脉还在。桩还在。黑日社还在。只是没人拔了。”
李砚把手按在胸口。胎记在跳。一下一下。和地底那团光同节奏。四十八代。从最早那个发现地脉的人开始。一代渡一代。渡到他这里。父亲用命渡过来的。六厘多。沉睡了十五年。中秋那天醒了。
他站起来。把饼干包装叠好。塞进包里。
“走。看剩下两条支流。”
韩守一点头。收起炉子。背上包。
两人沿窄谷往里走。雾气散尽了。阳光从树缝漏下来。照得蕨类叶片亮晶晶。胎记在胸口跳。和地底那些光同节奏。四十八代。无数人。没名字。没墓碑。只有口传的故事。和一条渡了四十八代的龙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