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血的味道化开,一丝一缕拂过林凌鼻尖。她的表情还停留在几秒前的呵斥状态,眼皮微敛,气息冷淡。
就连离她最近,在一边压着被吓翻的账房的张徐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。
可林凌沉默的时间太长了。
守卫的士兵都被派出去行动,或是安抚或是威胁。直到热闹的街道鸦雀无声,直到周围的酒家封锁门窗。
大街上的尸体还在原地,血腥味越发浓郁。
“殿下?”马徐发现了不对劲,试探性问。
“你,真杀了?”
常元明看到林凌嘴唇似乎在蠕动,那声音太细微,她也只能连蒙带猜的回:“是。”
看林凌不说话,她又想了想,决定挑着好话去说:“殿下的决定很正确,这县里贼子众多,强硬的手段和震慑才有利于现场安排。您看,现在所有人都很配合,以往会出现的伤亡在本次几乎没有出现。”
这是,好事?
“那审问呢?”
“还有一个活口。”
“......你带下去处理吧。”
常元明没有直接离开,而是让留守的士兵带着还活着的那人和账房一起离开。
县令被拿下,客栈也被临时征用,林凌一行人顺理成章的进了县令的宅子。
直到把这宅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查了一遍,常元明这才放心离开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凌一人,她仰头,光芒重新将那张脸照亮。那张脸上有什么?惶恐、茫然、惊悚、还是一片空白?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她一路走来低着头,不看路,也不看人。她们本该起疑的,只是林凌说话的语气太正常,她那么镇定,还有心情询问后续,这反而让她混了过去。
而如今,林凌抬头,她在惶恐,在害怕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死人,甚至她自己还亲手杀了一个。
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人断气的模样。
那人的头就这么飞了出去,咕噜咕噜,打着旋拐着弯,冲落在她可以看见的地方。
也不知是着了什么迷,林凌不去观察疏散的百姓,反而非要看过去。看到那颗头颅在无声尖啸,看到他五官扭曲变形,看到眼睛渐渐发白,直到毫无神采。
林凌看过不少的尸体,她碰过谢成玉的尸身,埋葬过华源的幼妹,也亲手将山匪的头颅一路托送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害怕死亡,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死亡视为平常。
可不行,还是不行。
这不一样,这是不一样的。已经死掉的人和挣扎着被死亡拥抱的人是不一样的。
“嗬……呵……”
林凌大口呼吸,似是如梦初醒,恍惚打量人间,像第一次睁眼的婴孩。而后手脚并用,跌跌撞撞扑倒桌面,不在乎腰身被碰撞到青紫,更不在乎手臂被剐蹭的隐痛。她手指颤抖的不像样,一连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喝上一口茶水。
温热的茶水落肚,她呼吸恢复平稳,跌落坐在地面,依靠桌角。
她伸手挡在眼前,盖住光源。那手抓了又放,放了再抓,直到发出‘啊啊’两声,这才逆流渡过忘川,真正还了人间。
“殿下!殿下!”
“我没事!”
林凌都有些佩服自己了,这个时候居然还可以正常说话,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
她捂住胸膛,确定心脏在里面砰砰作响。这不是错觉。
是她在害怕,是她在骗人。
林凌想要休息,但是繁重的工作不会给她喘息时间。马徐这一次没有去查账,反而带来了个消息。
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,不是县令,也是县令。”
林凌默默给了她一杯茶,示意张徐重新说。
“那县令不仅没给附近工人劳役的钱财,就连河岸大坝的工钱也一起克扣。那伙人直接罢工,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工人去修,平日里就靠着上任县令在位时修筑的大坝在支撑。现在已经讨债到县令门口了。”
那杯茶张徐终究是没喝上。
来不及为还没褪去的呕吐感的身体忧心,更占上风的,是想要活撕这位县令的欲望。
桦南、桦东、桦中三县,坐落在江水下游,本就有极大的洪灾风险。好在经过两代皇帝和数十位县令的治理下,只要及时修筑大坝,定期放水泄洪即可有效治理。传到现在,这三县从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,到稳定刷出政绩的上好良县。
可总有人不知死活,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杀了一茬又一茬。
林凌眼里的光明灭不定,最后,凝聚成浓厚的杀意。
那头颅又一次在林凌面前闪过,感谢桦南的县令吧,这一回林凌没有恶心,只有被抢夺手中之物的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