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宁在母亲走后的第二天回来了。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站在家门口,没有钥匙——林晚忘了给她留钥匙,她按了门铃,林晚从厨房跑出来开门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,互相看着对方。
苏晚宁瘦了,林晚注意到。只是五天没见,但苏晚宁的下巴好像又尖了一些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,花瓣还在,但茎秆弯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林晚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苏晚宁说。
林晚侧身让苏晚宁进来,帮她拿行李箱。苏晚宁换了鞋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房间还是那个房间,但空气里多了一种陌生的味道,是母亲带来的,是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、混合了护肤品和家常菜的味道。
苏晚宁没有说话,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观众的笑声很大,很假,像录音棚里批量生产的罐头笑声。
林晚在苏晚宁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。和五天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妈走了?”苏晚宁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苏晚宁点了点头,目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,没有看林晚。综艺节目里的主持人说了个笑话,观众又笑了,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,像石头扔进枯井里的回声。
林晚伸出手,握住了苏晚宁放在膝盖上的手。苏晚宁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涂指甲油,干干净净的。
苏晚宁没有回握,也没有抽开,就那么让林晚握着,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。
“晚宁,”林晚说,“你生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宁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看我?”
苏晚宁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来,看着林晚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让林晚觉得陌生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以前那种“你欠我一个解释”的光芒,而是一种空荡荡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平静。
“林晚,”苏晚宁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这样了?”
“不用再怎样?”
“不用再躲。不用再把你妈的东西收起来,不用再假装我不是住在这里,不用再在你家人来的时候搬出去住。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,不用跟任何人解释,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?”
林晚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想过”,但她发现这句话说不出口。因为她没有想过。或者说,她不敢想。那个“有一天”太遥远了,遥远到像地平线,你永远走不到,但它永远在那里,引诱你往前走,让你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到达。
“我在想,”苏晚宁继续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们要这样过一辈子吗?你来我家的时候,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,假装你只是一个普通朋友。我去你家的时候,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,假装我只是一个室友。我们永远活在别人的视线之外,永远不敢牵手走在街上,永远不敢在家人面前叫对方的名字。”
苏晚宁停了一下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