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份,苏晚宁的毕业论文初稿完成了。她说要庆祝,林晚说好,然后订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,在外滩,能看到黄浦江的夜景。
那天晚上,苏晚宁又穿上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,化了妆,涂了口红。林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商务晚宴的职场精英。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天际线,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。
服务员拿来菜单,林晚翻看着,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人心惊。但她没有犹豫,点了一瓶红酒,点了前菜、主菜、甜点,每一样都选最贵的。她想让这个晚上变得特别,想让苏晚宁觉得被重视,想用物质来弥补那些她用时间和陪伴弥补不了的东西。
苏晚宁看着她在那里点菜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喝着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。
“你论文写完了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林晚问。
苏晚宁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“准备找工作。导师说可以推荐我去一家出版社做编辑,但工资不高。也考虑过继续做研究,读博后,但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职位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用考虑工资,我可以养你。”
苏晚宁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。“林晚,你每次说‘我可以养你’的时候,我都不太舒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被你养,”苏晚宁说,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我想自己养活自己,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。你说‘养我’的时候,我感觉到的是压力,不是安全感。”
林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,”苏晚宁打断了她,“但你还是说了。就像你每次说‘你决定吧’的时候,其实是在说‘我不想做决定’。你每次说‘我没事’的时候,其实是在说‘我有事但我不会说’。你每次说‘等忙完这个项目’的时候,其实是在说‘这个项目忙完了还有下一个,我永远都忙不完’。”
苏晚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事先写好的稿子。她的表情也很平静,平静到让林晚觉得害怕。因为以前的苏晚宁不是这样的,以前的苏晚宁会哭,会闹,会撒娇,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。现在的苏晚宁像一潭死水,你扔一块石头进去,它甚至不会泛起涟漪。
“晚宁,”林晚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?”
苏晚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林晚觉得自己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整个宇宙的倒影——无数的星辰,无数的可能,无数条岔路,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结局。
“林晚,”苏晚宁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餐厅里的音乐盖过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们不适合在一起?”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林晚的心脏。她感觉不到疼痛,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蔓延全身的麻木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控制住了,把发抖的手藏在了桌子下面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林晚问,声音是平静的,但那个平静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。
苏晚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红酒,然后放下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,也像是在给林晚时间。
“我是说,”苏晚宁说,“也许我们不是彼此对的人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也许我们对‘对的人’的定义不一样。你想要的是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人,一个在你忙的时候不会打扰你的人,一个会一直等你的人。而我想要的是一个会为我打架的人,一个会在我离开的时候追到机场的人,一个会哭着说‘不要走’的人。”
苏晚宁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。“你太冷静了,林晚。你冷静到让我觉得,我好像没有那么重要。你可以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过所有的节日。你可以在我离开的时候说‘好’,在我回来的时候说‘回来了’。你可以做到一切,好像我的存在对你来说,只是锦上添花,不是必不可少。”
林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她死死地盯着苏晚宁的脸,那张她爱了三年多的脸,那张她以为自己会看一辈子的脸。此刻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