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洛伊也瞧着那床帘上的人脸轮廓,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芙鹿做了个“嘘”的口型。
青洛伊咳了一声,应和:“那我帮你找一下空调遥控器。”
他说完,装模作样走了几步,又绕回她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你要捉弄他?”
芙鹿也瞟向床帘,悄声说:“他已经完全好了吧?”
青洛伊手挡在嘴边,小松鼠一样用气音说:“好着呢。他敢抢你的虫蛋,你好好给他上一课。”
芙鹿:“何止,他还想杀了我呢。”
青洛伊倒抽口气,芙鹿摆摆手:“当时他被帝贝姬操控着。”
青洛伊点点头,皱起眉,过了几秒,小声说:“他好像自己还不知道这事儿。他的记忆只到抢走你虫蛋,然后再睁眼就在急救舱里了。”
芙鹿一愣,啧一声,喃喃:“还能这样……”
做了坏事,但连记忆都没有。
难道这就是笨蛋的好运气?
她心情复杂,睨视那蓝帘子,帘子后的人影一动不动,却透出一股专注和小心翼翼。
芙鹿没再说话。青洛伊也不吭声。于是帘子后的人形开始躁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瑞文拿着芙鹿要的东西回来了。
芙鹿接过来——一个海上远距离喊话用的手持式扬声器,俗称“大喇叭”。
芙鹿拿着大喇叭,走向自己的床位。
她刻意放重了脚步声,床帘后的偷听者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露馅了,耳朵还贴着帘子。
芙鹿在蓝色床帘前停住。她只要把喇叭凑过去,用力一喊,就能把金尼克斯震得螺旋升天。
青洛伊与瑞文也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戏。
金尼克斯的耳朵贴着蓝帘子。那一小片蓝色,轻轻地颤动。
芙鹿推过去的喇叭一顿,收手,一个转身,大步走到门前,把那两个看客往门外一推,在两人诧异的表情里关上了门。
她快步回到帘子前,手揪住布帘横着一拽,橘色路灯从窗外照进来,同时映入她眼帘的,还有金尼克斯惊愕的面庞。
芙鹿站着,他蹲着,两人对视了两秒,金尼克斯先别开了视线。
芙鹿:“金尼克斯,你完全好了吗?”
金尼克斯的嗓音,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:“是。您请惩罚我吧。”
他的听力没有西宗那么变态,但芙鹿和青洛伊在屋子里说悄悄话,对虫王来说,就像在他翅膀边上拉起二胡那么清晰。
金尼克斯简直不敢相信。他以为自己只是抢了虫蛋而已,怎么会……他曾经攻击过她?
他拼命在脑中搜刮,然而一片空白。他只记得自己带着虫蛋,听从帝贝姬虫母的召唤,走进母巢……再一睁眼,他在急救舱里,瑞文站在外面。
瑞文告诉他,这次战争里,很多虫族都死了。对芙鹿很特别的那个虫女……也死了。
瑞文说,如果他没有被帝贝姬虫母吞掉,情况会完全不同。
他恍惚想起来,芙鹿曾经要求过的……她要求他,不要进入母巢。
……
“是。您请惩罚我吧。”
金尼克斯蹲着,心情沉重又迫切。
她从瑞文手里拿到了某种东西,金尼克斯想,是武器吧,很好。砍掉他的手,或者拔掉他的翅膀……更痛的惩罚,都可以。
“金尼克斯,你现在说话和西宗好像啊。”
咚!金尼克斯如遭雷击。
她居然说他变得像西宗了!金尼克斯感觉天塌了,他觉得西宗连自己的百分之一都不如,而她竟然这么说。
好痛!这个就是惩罚吗?
金尼克斯觉得自己要哭出来,但他没有泪腺,只能拟人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心如刀割地说:“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”
芙鹿嘶了一声,“真的好像啊,还对我用敬称……哦,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?你说西宗是笨蛋。”
金尼克斯还没来得及反应,芙鹿又说:“对了,西宗这次救了大家,你知道吗?多亏了他哦。”
金尼克斯:“……”是的,他听瑞文说过了,听的过程中他天崩地裂,恨不得重回过去重写历史。
芙鹿:“虽然你是哥哥,他是弟弟,但他很可靠啊,金尼克斯你要多向弟弟学习哦。”
这下真是心如死灰,金尼克斯脑袋都木了。整个人失去了颜色。
芙鹿敲了敲他的肩膀,“给点反应?”
金尼克斯呆呆地抬起头,芙鹿好笑地问:“说句话?”
我还能说什么呢?金尼克斯茫茫然地想,我觉得西宗是笨蛋,觉得他哪里都比不上我,但这次,他赢了。
她以后只会最喜欢他了。
芙鹿还在催他:“说啊,随便说什么都可以。你在想什么?”
金尼克斯呆愣愣的,突然吐出一句:“下辈子,我要做弟弟。”
芙鹿睁大眼:“?为什么是这个感想?”
金尼克斯无法解释。他无法梳理脑中乱纷纷的想法,无法组织语言,对她解释:做弟弟的话,只要赢过一次就能被夸,做哥哥要一直赢。
好讨厌。好累。
以前被卓登哄着读书,金尼克斯读到以前地球上有个叫孔融的孩子,在家里是弟弟,因为给哥哥吃大梨子,几千年后还被人称颂。
做弟弟也太好了吧!
金尼克斯此刻又想起了这个故事,当时的不解和郁闷,与此刻的不甘与愤怒交织起来,让他神奇地从挫败失落里脱身,力量涌现出来!
他蹭地站起,起得太急,还把芙鹿撞了一下,她哎哟一声,他拉住她的手。
“芙芙!请给我任务!什么任务都可以!像在比零星的时候一样!”
做任务!他要洗刷失败!证明自己!
芙鹿一手被他牢牢抓着,一手还按着额角,无语地看着这个突然精神百倍的家伙。
“……我确实有个任务,是想交给你的,不过你这个狂躁症发作的样子,让我觉得我还要考虑……”
“不用考虑!我就是最佳人选!”
“……”
他凛然的脸,在病房里,在灯光下,坚定得像是要参加革命组织。
一股笑意从芙鹿的胸腔里涌上来。
真是个笨蛋。
但是如果他一直忏悔,她反而得去宽慰他了。
芙鹿低头,从衣袋里取出虫蛋,托在手里。
金尼克斯看见虫蛋,脸色变了,振奋到发光的蜜金色头发丝儿,也齐刷刷蔫下来。
芙鹿笑吟吟,看着他从打鸣公鸡到羞愧虾米。
她悠悠地开口:“金尼克斯,这个就是你的任务了。你要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忽然耳鸣,脑海里涌进来无数画面。
这些是什么?
芙鹿惊讶地按住了耳朵,耳鸣声还在。她睁着眼睛,却看不见金尼克斯。她眼前的画面变了又变,像混乱的色块,随机涌入又淡出……最终,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巷子里,阳光黯淡地照在她脚边。
芙鹿脑中灵光一闪,突然明白了。艾璐璐说过,在照过“未来之镜”后,有时要过几天,人才会想起来前世的记忆。
她现在,是进入了前世的回忆中吗?
她想抬脚往前走,但正如她所料,她没能控制这具身体。
前世的她,不知为什么,一直待在巷子里,久久不动。
在芙鹿感到无趣的时候,这具身体却抬头朝上望去,于是芙鹿望见了一个生了锈的窗台,还有腐烂的芦荟。
芙鹿怔住了。
这个窗台,这个芦荟……她认得的。曾经她还和艾璐璐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,因为这是个废弃的主题乐园,地势又高,向西眺望,可以俯瞰整个城市。
可是,这里不是她的前世吗?
她不是正在查看前世的回忆吗?
视野里的景色,忽然发起了抖……是注视它们的人,正在颤抖。
这段回忆里的主人公,发着抖。她突然低下头,擦掉眼泪,转身,一步一步,向着巷子的出口,快步走出去。阳光在她身后,悄然消失了。
芙鹿的心也揪起来了。
前世的芙鹿,在巷子的尽头停住了脚,似乎在迟疑什么,可最终她还是踏出了那一步,她走出了巷子,向西眺望。
那映入眼帘的景象,令芙鹿也哑然了——
城市不见了,她看到的是一个恐怖虫巢。巨大的蜈蚣状虫子,盘绞着情侣们必打卡的摩天轮。难以描述形状的怪物,盘踞在城市地标上,大厦变了颜色,失血般灰白。
而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一个满目疮痍,巨大虫族遍布大地的世界,即将在她的视野里,她的认知中,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