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博说完那句话以后,废弃仓库前静了片刻。
风从半塌的彩钢棚下穿过去,吹得几只空罐头盒轻轻晃动。刚才被触发的细线还挂在半空,旧车喇叭彻底哑了,地上躺着几具修车铺感染者的尸体,黑血顺着油污慢慢洇开。
赵爽原本还想接话,听见“门是从里面锁上的”,嘴边那点调侃也收了回去。
段昊皱着眉:“从里面锁上?什么意思?里面的人不让外面的人进去,还是外面的人不让里面的人出来?”
陆博看了他一眼:“这就得问里面死的那些人了。”
他说完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可眼底那点沉色还没完全散。
祝丽没有立刻追问。
这个地方离小院不算近,天色也已经偏过了正午。她们今天出来的目标是建材,不是山脚那座神秘营区。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就够了,真要去,也不能凭陆博几句话就冲过去。
她看向仓库里堆着的水管和铁丝网。
“先拿东西。”
陆博挑了下眉:“你倒是不急。”
“急也不是现在去。”祝丽说,“人不够,准备也不够。”
陆博看她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行。你这人倒不算莽。”
“莽撞的人活不到现在。”
“这话没毛病。”
陆博转身冲自己那边的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老彭,开仓库。三儿,把那几卷水管搬出来,别拿漏的。”
那个叫老彭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,拎着铁棍去开仓库侧门。三儿看起来年纪不大,手臂刚被林宛馨包过,脸色还发白,却还是咬着牙去搬东西。
林宛馨见状,轻声道:“你那只手别用力,伤口会裂。”
三儿动作一顿,下意识看陆博。
陆博啧了一声:“听她的。你想以后用左手吃饭?”
三儿这才老实退开。
赵爽小声对林宛馨说:“你现在说话比他好使。”
林宛馨摇摇头,没接这句,只重新把药包收好。
建材仓库里东西不少,但大多蒙着厚灰,有的已经受潮,有的被老鼠咬过。祝丽没有贪多,只挑最急需的。
两卷还能用的PVC水管。
一箱接头和弯头。
两只旧水桶。
半卷铁丝网。
一小箱钉子。
几块长木板。
一只旧电瓶。
几件扳手、钳子、铁锤和螺丝刀。
陆博站在旁边看她挑,偶尔伸手把不能用的东西踢开。
“这桶底裂了,别拿。”
“这卷水管晒脆了,一折就断。”
“电瓶不一定有电,拿回去可以试试。”
祝丽把旧电瓶放到一边,问:“你想怎么换?”
陆博靠着货架,目光扫过她们带来的车,又看了看祝丽挑出来的东西。
“今天给你们这些东西,算上刚才一起清后棚感染者。你们帮我除了个隐患,我给你们一批建材,公平。”
祝丽没有立刻点头。
陆博像是看出她在衡量,又补了一句:“后面要是继续合作,再另算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我帮你们看院子怎么修,你们以后要是去山脚那个地方,算我一个。”
段昊抬头:“你想去军事基地?”
陆博耸了下肩:“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,能不能活着拿点有用的东西出来。”
他说得直白,却并不掩饰。
祝丽看着他。
陆博这个人确实算计,但算计摆在明面上,反而比那些满口好话的人容易判断。他想要资源,想要机会,也想把自己手里那点人和地盘撑下去。
她没有马上答应,只说:“先看你能修到什么程度。”
陆博笑了:“行,那先验货。”
段昊听出意思,眉头动了下:“你要跟我们回去?”
“看院子不去现场怎么看?”陆博说,“我隔空给你们算命?”
赵爽抱着一卷水管,忍不住道:“你说话真的很欠。”
陆博很坦然:“习惯了,改不掉。”
祝丽没有把话说死。
她看了眼陆博身后的几个人。老彭沉默,三儿受伤,另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守在仓库门边,眼神警惕,却没有乱动。
这群人不像纯粹的抢匪。
更像是被陆博临时拢起来、靠仓库和手艺活撑命的人。
祝丽说:“你可以去。只带一个人。”
陆博挑眉:“一个?”
“你带老彭。”祝丽说,“三儿留下养伤,另一个守仓库。”
陆博看她:“你倒是会安排我这边的人。”
“你也在看我们的车、我们的药和谁能打。”
陆博一顿,随即笑了。
“行,祝丽。你看得挺清。”
祝丽没有接他的笑,只弯腰把水管抬上车。
她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有些防备不用挂在嘴上。
她让段昊和赵爽搬东西,林宛馨把药包收好,杜一舟则一直站在车侧偏高的位置,视线没离开过仓库二楼和修车铺后门。
陆博看在眼里,也没戳破。
东西装上车时,已经快到下午。
祝丽没有让陆博的人坐进她们的车。
陆博开了一辆修好的破面包车,车身一侧喷着早就掉漆的修车铺广告,发动时响得像喘不过气。老彭坐在副驾,三儿留在仓库,另一个壮实男人守门。
临走前,陆博回头冲三儿说:“门重新顶上,后棚别乱碰。有人来,不是我带回来的,先别开门。”
三儿点头。
祝丽听见这句,侧头看了陆博一眼。
这人话粗,做事却细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小院。
路上,赵爽坐在后排,抱着那箱钉子,脸上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“真带他回去啊?”
祝丽看着前方路面:“不带他回去,东西我们也不全会用。”
“万一他记住路呢?”
杜一舟坐在副驾,淡淡道:“他跟上车,路肯定会记。”
赵爽瞪他:“那你还这么淡定?”
杜一舟说:“记路不等于能进门。”
祝丽接过话:“回去以后先把东西卸在外院,不让他看仓房内侧和药箱位置。主屋不进。车钥匙、药、粮食分开收。”
赵爽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早想好了?”
“路上想的。”祝丽说。
林宛馨轻声道:“他刚才看三儿的伤,是真的担心。”
赵爽回头看她:“你对他印象还不错?”
“不是不错。”林宛馨想了想,“是觉得他不像只会抢东西的人。”
段昊靠在后排,抬手揉了揉刚才顶车门震酸的肩。
“嘴太欠。”
赵爽立刻点头:“这个我同意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瞬,祝丽笑了一下。
有时候能让段昊和赵爽同时同意一件事,也不容易。
小院门口,陆博的破面包车停下时,祝丽没有直接让他进院。
她先下车,自己推开院门,把车开进去,又让段昊把门半掩着。
陆博站在外头,看着那道门的开合,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门,防君子不防小人。”
祝丽回头看他:“所以请你来看。”
“行。”
陆博没急着进去,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院墙,再落到门栓,又往西边那段缓坡看了看,眉头几乎是立刻皱起来。
“你们就靠这门睡觉?”
段昊刚从车上下来,脸又黑了。
“怎么?”
陆博走到院门边,用脚尖踢了踢门后的横木。
“这木头方向不对。挡小孩还行,挡感染者或者人撞门,三下就松。”
赵爽双手抱胸:“你刚进门就开始挑毛病?”
“不是挑毛病。”陆博抬头看院墙,“是这地方毛病太明显了。”
祝丽没有生气。
她把东西卸到院门边,问:“先改哪儿?”
陆博回头看她,有点惊讶。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番话会换来反驳,没想到祝丽直接问重点。
“先看一圈。”他说。
祝丽点头:“看。”
她没有让陆博进主屋,只带他从院门、仓房外侧、井边、后门、西墙和后院走了一圈。老彭跟在陆博后头,话很少,只负责帮他拿工具。
陆博越看,嘴越没停。
“院门横木要换方向,得加两道竖撑。”
“西墙太矮,外面还是缓坡,这等于给人递梯子。”
“后门这门栓也不行,能顶一时,顶不了一晚。”
“井边不能这么敞着。脏东西掉进去,你们喝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排水呢?你们院子往哪儿排水?”
赵爽疑惑:“排什么水?”
陆博看她一眼:“下雨的水,洗东西的水,井边溢出来的水。你们这院子地势低一点,真下一场大雨,水往主屋和仓房灌,哭都来不及。”
赵爽被他说得一噎。
段昊站在旁边,虽然脸色不太好,但也跟着看了眼地面。
他之前只想着挡门、堵墙,确实没想过排水。
陆博走到仓房门口,看着里面堆得半乱的工具和食物。
“工具和粮别混着放。找锤子的时候把粮袋翻破了,你们就知道老鼠比感染者更烦。”
赵爽忍不住道: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难听?”
陆博摊手:“实话一般都难听。”
“你——”
祝丽开口:“继续。”
陆博最后停在手摇发电机旁边。
那东西被放在仓房门边,旁边还摆着杜一舟和段昊拆出来的几根旧线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拨了拨轴承,又拧开侧面一块盖板。
“谁拆的?”
段昊说:“我和杜一舟。”
陆博看了他一眼:“没拆坏,算你们有点手艺。”
段昊冷笑:“谢谢夸奖。”
杜一舟蹲到另一侧,拿起那根老化的线看了一眼。
“线皮硬化,轴承阻力也大。按这个手摇结构,转速不稳,输出电压波动应该会很明显。”
陆博抬头看他:“你还懂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