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一舟说:“懂一点原理。”
“原理。”陆博笑了一下,“那你说怎么修?”
杜一舟看着发电机:“先测线圈有没有断,再看整流部分能不能用。皮带缺失的话,得找同尺寸替代。最好有万用表,否则只能用灯泡试输出。”
陆博听完,点点头:“说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赵爽立刻看热闹:“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?”
“半夸半损。”陆博拿扳手敲了敲发电机外壳,“理论没错,但这玩意现在不是实验室设备。没表,没标准件,皮带找不到同尺寸,也不可能等你慢慢测全套。”
杜一舟抬眼:“不测清楚,乱接可能烧掉线圈。”
陆博说:“不接,永远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
杜一舟说:“可以先做低负载测试。”
陆博:“拿什么低负载?”
杜一舟看向刚带回来的旧灯泡:“灯泡。”
陆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笑意更明显了点。
“行,科学家。那就先灯泡。”
杜一舟没有反驳“科学家”这个称呼,只淡淡道:“灯泡不是为了稳妥,是为了别浪费。”
陆博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人说话也挺不讨喜。”
赵爽在旁边一拍手:“好!终于有人说他了。”
杜一舟平静地看向她。
赵爽立刻移开视线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陆博把盖板放回去,说:“缺皮带,轴承卡,线也老化。勉强能修,但别指望它带大东西。最多给手电、对讲机、临时照明用。”
杜一舟补了一句:“输出不稳的话,还要加个简单稳压,不然电池容易坏。”
祝丽站在一旁,看着陆博和杜一舟围着发电机,一个拿扳手敲外壳,一个看线路和结构。
陆博能动手,杜一舟能补原理。
一个快,一个稳。
如果能磨合,未必不是好事。
这倒比她想象中更有效率。
陆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还有车。”
祝丽带他去看军车。
陆博绕着车看了一圈,先看轮胎,再看底盘,最后打开机盖。段昊跟在旁边,防备意味很明显。
陆博低头检查油路,嘴上道:“别这么看着我,大个儿。我要真想拆,也不会当着你的面拆。”
段昊冷声:“那你可以试试背着我拆。”
陆博笑了一下,没再逗段昊。
他看完车,终于正经了些。
“车还能用,但不能乱开。轮胎磨得厉害,油也得省。刹车我得再看,电瓶也不算稳。你们要是想跑远路,这车得修一轮。”
杜一舟问:“刹车片磨损到什么程度?”
陆博弯腰看了一眼:“没拆看不准,但脚感肯定不新。你们之前开的时候刹车是不是偏软?”
祝丽回忆了一下:“有点。”
“那就别拖。”陆博把机盖放下,“真要走山路或者远路,刹不住比没油还要命。”
杜一舟点头:“刹车优先级比照明高。”
陆博看他:“这话我同意。”
赵爽小声道:“哟,理论派和经验派达成共识了。”
陆博听见了,回头:“你负责记录?”
赵爽立刻指向林宛馨:“正经记录在她那,我负责监督你们别吵起来。”
林宛馨已经把“刹车优先、发电机次之、水管待接”写进记录本。
陆博看了一眼她的本子:“写得挺细。”
林宛馨说:“怕漏。”
“漏了就出事。”陆博说,“你这个习惯不错。”
林宛馨一怔,随即轻轻点了下头。
这一下午,小院忙得像被重新拆了一遍。
陆博带来的第一批东西并不多,却一下让很多事有了可能。
段昊和老彭先改院门。
原本横着顶住门的木板被拆下来,换成两道交叉撑,再加一根能从内侧卡住的长木。段昊一开始不喜欢听陆博指挥,可真干起来,他发现陆博说得大多有用。
木头哪边受力,钉子怎么斜着打,门后哪里能垫石块,哪里不能硬顶。
陆博说得随意,手却准。
段昊不想承认,但学得很快。
“这里别钉死。”陆博敲了敲门后的木槽,“做活动的,万一撤,能抽。”
段昊看了一眼:“不钉死,会不会松?”
“所以要卡槽。”陆博把木头往里一推,“有些东西不是钉得越死,就越安全。”
段昊没说话。
这句话不知怎么让他想到了林宛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屋。
林宛馨正在井边帮祝丽和赵爽重新整理水桶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紧跟着他,只会站在他身后。
她听见陆博说井盖要重新做,就找了几块干净布,把井边那些原本放得太近的杂物挪开,又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小小的井边示意图。
现在只要有人说出问题,她很快就能把它分成几步。
哪些要清,哪些要记,哪些要以后补。
有地方变了,但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变化。
段昊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把手里的木头顶进槽里。
另一边,赵爽和林宛馨把仓房门口的东西重新分开。
水管靠墙。
铁丝网放外侧。
粮食和药品不能放一起。
工具单独堆。
钉子、接头、绳子这些小件用旧罐子装好,罐口贴上林宛馨写的字。
赵爽一边搬,一边嘀咕:“我以前最烦收纳,现在居然觉得这个还挺爽。”
林宛馨把一罐钉子放到墙角:“因为乱的时候会害怕。”
赵爽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轻轻的,却很准。
乱的时候,人会觉得什么都抓不住。
东西有了位置,日子好像也有了位置。
到傍晚,西墙也先加了一段铁丝网。
不高,不美观,甚至有点歪。
但从外头缓坡再往里看,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容易翻进来了。
后门加了暗扣。
井盖重新压了木板和石头,旁边空出一圈干净地。
仓房工具区分出了大致位置。
发电机被陆博和杜一舟拆了半边,暂时还没修好,但两人已经把能用的线和不能用的线分开,旁边还放着一只准备测试的小灯泡。
天色暗下来之前,祝丽没有让陆博他们留在小院过夜。
她给了陆博一小包食物、两片退烧药和一卷干净布,作为今天的交换。陆博收下,没有推辞。
“明天我再带人来。”他说,“发电机要修,排水沟也要挖。你们这院门今天只是先能看,离真能用还差得远。”
段昊冷冷看他:“你明天少说两句,效率更高。”
陆博咧嘴:“我不说,你会吗?”
眼看两人又要顶上,赵爽直接插进来:“行了行了,明天再吵,今天收工。”
陆博看她一眼:“你还挺像包工头。”
赵爽指了指自己:“我?包工头?”
“管人,管饭,管嘴。”陆博说,“差不多。”
赵爽一时竟然没反驳出来。
祝丽送陆博到院门口。
陆博的破面包车停在外面,老彭已经坐上副驾。
山风从路边荒草里吹过来,天色一点点压低。远处村镇的屋顶沉在昏暗里,看不出还有没有东西在动。
陆博临上车前,忽然回头。
“你真想去山脚那个地方?”
祝丽没有否认。
“早晚要看看。”
“那里不好进。”陆博说,“我不是吓你。外围我去过,门岗死的是军人。普通人变成感染者已经够麻烦,军人变的,你们未必打得过。”
祝丽看着他:“所以才要先准备。”
陆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像一般学生。”
祝丽笑了笑:“现在还剩几个一般学生?”
陆博闻言一乐:“也是。”
他拉开车门,坐上去前又说:“明天我来,把你们院子再收拾收拾。后天,要是你还想去山脚,我带路。”
祝丽问:“你不怕里面有危险?”
陆博手搭在车门上,顿了顿。
“那地方如果真有东西,我们谁都躲不开。”
他说完,关上车门。
破面包车发动时,声音还是很难听,像一口破风箱。车灯亮起,沿着村路慢慢开远。
院门重新合上。
这一次,关门声比几天前沉了些。
段昊把新加的横木卡上,试着推了推。
门没动。
赵爽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别说,他是挺讨厌,但东西真有用。”
林宛馨抱着记录本点头:“今天多了很多能继续做的事。”
杜一舟站在院墙边,看着陆博离开的方向。
“他没把话说完。”
祝丽看向他。
“你说山脚那个地方?”
杜一舟点头:“他知道的可能比他说的多。”
祝丽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们也一样。”
杜一舟看她一眼,没有再说。
祝丽抬头看向西边墙上新挂的铁丝网。
它歪歪扭扭,却在暮色里多了一层锋利的边。
小院还是破。
还是旧。
还是随时可能被外面的世界撞开。
但从今天开始,它不再只是她们五个人硬撑出来的落脚点。
它多了一条通向建材仓库的路。
也多了一个嘴欠、危险,却确实有用的合作对象。
更重要的是,山脚那座门从里面锁上的地方,终于从一句传闻,变成了下一步必须面对的方向。
夜色慢慢落下来。
院子里有人烧水,有人收工具,有人检查门栓。
祝丽站在院中,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,心里很清楚。
小院正在变结实。
可外面的路,也正在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