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祝丽、杜一舟和陆博出发去山脚。
这一次不是清理,也不是搬运。
只是探路。
段昊、赵爽和林宛馨留在小院。
段昊负责继续加固院门和西墙,赵爽看厨房和用水,林宛馨整理药品、记录物资,也等着她们把可能带回来的资料接过去。
临走前,林宛馨把一只小药包递给祝丽。
“里面是纱布、酒精棉、止血布,还有两片退烧药。”她说,“如果拿到纸质资料,尽量别直接用手碰,有血污的话先用布垫着。”
祝丽接过来,塞进包里:“知道。”
赵爽站在灶前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眉头皱着。
“中午能回来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祝丽说,“但天黑前回来。”
陆博把车停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钢管。
那东西是他昨晚从修车铺带来的,钢管前端焊了一圈短短的螺纹钢和铁钉,粗糙,沉,丑,但一看就知道砸在人身上不会好受。
赵爽看了一眼,忍不住道:“你这是拿了个什么?”
陆博低头看了看:“自己焊的,顺手。”
“狼牙棒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陆博咧嘴,“工地版。”
段昊站在院门旁,目光从那根狼牙棒上扫过,又看向祝丽手里的枪。
祝丽今天带了步枪,也把手枪别在了腰侧。
那支步枪是之前从学校那批军人身上带出来的,一直省着没怎么用。
枪和子弹都太珍贵,声音也太危险。
可这次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如果那里真有军人感染者,光靠短棍和弓箭,不够。
杜一舟也带了手枪。
他还是背着弓,箭筒压在肩后,手枪则被祝丽塞给他,作为近距离补救用。
段昊皱眉:“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去。”
“今天只看外围。”祝丽说,“人多动静大。下次要清理和搬东西,你再去。”
段昊沉默了一下,最后还是点头。
“有情况就撤。”
祝丽看他一眼:“嗯。”
院门打开,晨雾从外头慢慢涌进来。
陆博先上了那辆破面包车。
车一启动,发动机还是那副破风箱似的动静。
赵爽听得直皱眉。
“这车真的能开到山脚吗?”
陆博从车窗探出头:“别咒我的车。”
赵爽回他:“我是在关心你车的身后事。”
陆博乐了一声,没再吵,开车先出了门。
祝丽开军车跟在后面。
山路一开始还算开阔。
两边是远郊村子的荒院,低矮的瓦房一间连着一间,有的院门敞着,有的门口倒着生锈的三轮车。
几件不知道晾了多久的衣服挂在绳上,被风吹得发硬,颜色灰败。
车轮压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再往前,村屋渐渐少了。
路变窄,水泥路裂开一道道缝,缝里钻出草叶。
两侧树木越来越密,枝条伸到路上方,像一层层往下压的暗影。
陆博在前面减了速。
祝丽也跟着慢下来。
这条路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。
杂草从路边长到车底,草尖刮过车身和底盘,发出沙沙声。
几处弯道上积着泥水,落叶半腐,水面浮着一层灰。
单行小路越往里越窄。
有一段甚至只能容下一辆车勉强通过,两边树枝贴着车窗扫过去,刮出刺耳的响。
杜一舟坐在副驾,视线一直落在路面和两侧草丛之间。
“最近没有车经过。”他说。
祝丽看着前方: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不是这几天。”杜一舟说,“草没被新压过,泥上也没有新轮印。”
陆博的面包车在前面停了一下。
他下车,走到路边,踢开一块倒在草里的旧牌子。
牌子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斑驳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。
前方检查。
施工车辆慢行。
祝丽下车走过去。
风从树林里穿过,带来潮湿的草木味,也带来一种更深的静。
这不是普通山林的安静。
是路被荒废了太久以后,人才会感到的那种安静。
像前面有什么地方早就被世界切断,只剩这一条被草吞掉的路,还勉强记得有人来过。
陆博用下巴指了指前方。
“再往里开一段,有个坡。过了坡,就能看见外墙。”
祝丽看着这条单行路。
“车停外面。”
陆博挑眉:“还没到。”
“再往里不好掉头。”祝丽说,“真有东西从前面堵过来,车退不出去。”
陆博看了她一眼,笑了下。
“行。”
他们把两辆车藏到路边一处树影深的地方。
祝丽用树枝和旧布遮住军车车身亮面。
陆博也把破面包车往草里挪了挪,拔了几把草遮住车头。
三人步行继续往里。
祝丽走在前面。
她手里端着步枪,但枪口始终压低,没有乱晃。
手枪在腰侧,短棍挂在背包边。
陆博走在中间,钢管狼牙棒扛在肩上。
杜一舟压后,弓在手里,手枪别在腰侧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路过坡前时,陆博抬手。
“上去以后别站太高,墙就在下面。”
祝丽点头。
三人压低身形,顺着坡边慢慢上去。
灰色围墙最先露出来。
围墙不算特别高,却厚,顶上拉着铁丝网,有几处已经断了,残破的监控头歪在角落。
墙外有排水沟,沟里积着污水和落叶。
门口的岗亭玻璃碎了半边,旁边横着撞歪的路障。
再往里,是一条消杀通道。
地上残留着白色粉末,被雨冲得斑驳,却还没完全消失。
旁边有个浅池,池沿上挂着掉了一半的标牌。
祝丽眯起眼。
残牌上还能辨出几个字。
车辆消杀。
入内登记。
隔离区。
这不是普通营区。
普通营区不会把消杀通道修得这么显眼,也不会在门口做隔离登记。
陆博压低声音:“我以前进来修过西边的排水沟。那时候还没这些白粉,也没这么多路障。”
杜一舟看着那块残牌,指尖在弓身上停了一下。
祝丽看见了,但没有问。
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她先看外墙、岗亭、消杀池,再看办公楼方向。
里面有几栋低矮建筑。
一栋二层办公楼,门半开着。
旁边是车库一样的长房,卷帘门落了一半。
更远处还有一间小楼,门口挂着模糊的警示牌,看不清是药房还是临时医务点。
整个营区都灰沉沉的。
没有人声。
也没有普通感染者在外面乱晃。
这比乱晃更麻烦。
“先门岗。”祝丽说。
他们没有从正门直走,而是绕到岗亭侧边。
越靠近,气味越重。
消毒水、潮湿铁锈、腐败味,还有某种酸涩的气息混在一起,压得人喉咙发紧。
岗亭里伏着一具尸体。
穿着残破制服,半个身子趴在桌上,肩章被灰和血盖住,看不清。
桌面散着几张泡皱的纸,下面还有一个半开的铁皮柜。
祝丽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先站在门口,听了片刻。
杜一舟也侧耳。
“没动静。”他说。
陆博用钢管轻轻拨了一下门边的铁椅。
铁椅倒下,发出一声钝响。
尸体没动。
祝丽这才推开岗亭侧门。
门轴生锈,声音尖得刺耳。
三人同时停住。
围墙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。
祝丽压低枪口,站在门边,用短棍抵了一下桌边尸体的肩。
尸体没有反应。
“拿资料。”她说。
陆博戴上手套,伸手把桌上的纸拎起来。
纸被雨水泡得发皱,字迹糊了一半,但还能看到一些残缺内容。
临时接收点。
入内人员登记。
防护等级。
样本转运车辆。
铁皮柜里,有两只干瘪的口罩,一只空弹匣,几枚散落的子弹,还有一块破裂的胸牌。
胸牌上沾着血,名字只剩半个,单位栏却还能辨出几个字。
防疫……
联合中心。
杜一舟把胸牌拿起来,指尖擦过那些残缺字迹,动作停了一瞬。
祝丽问:“怎么了?”
杜一舟把胸牌递给她。
“不是普通防疫站。”
祝丽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沉了一下。
她把胸牌也装进袋子里。
陆博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串钥匙。
钥匙上挂着塑料牌,字迹模糊,只能看见“值班室”“药品柜”“二号车”几个字。
“这个有用。”陆博说。
祝丽点头:“带上。”
岗亭旁边有一间小屋,门上挂着“临时医务”的残牌。
门没锁,只是卡住了。
陆博用钢管撬了一下,门缝开了半掌宽。
一股药味和霉味涌出来。
祝丽端枪在门侧等了两秒,确认里面没有扑出来的东西,才进去。
小屋不大。
架子倒了半边,地上散着空药盒和碎玻璃。
靠墙的柜子还关着,柜门上贴着“外伤处理”“消毒用品”的标签。
陆博用刚才那串钥匙试了两把,居然真打开了。
里面东西不多,但有用。
几卷未拆封绷带。
止血带。
碘伏棉片。
一盒消毒片。
几支还没过期太久的抗生素。
还有两包一次性手套。
祝丽没有贪。
她把能带的药品和消毒用品装进包里,剩下的空盒和破瓶没动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陆博看了她一眼:“不多拿点?”
“这次是探路。”祝丽说,“背太多,跑不快。”
陆博笑了下:“你是真不贪。”
“贪的人也活不到现在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三人从医务小屋出来,往消杀通道后方靠近。
那里停着一辆小型厢式车。
车门敞开,车厢里空了,地上有拖拽痕和干掉的黑褐色污迹。
车厢两侧有固定环,还有几处方形卡槽,像是曾经固定过冷藏箱或者样本箱。
陆博先看轮胎,又摸了下油箱盖。
“车废了。油也没了。”
杜一舟看着车厢里面:“这里运过东西。”
祝丽问:“人还是物?”
杜一舟蹲下,看了看固定带断口和地上的血迹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箱,也可能是人。”
祝丽没有说话。
病毒只感染人类。
如果这里所谓的“样本”不只是器材,那就很可能是人的血、组织、□□,或者被隔离转运的人。
这个地方不是单纯避难点。
它更像中转点。
她刚想到这里,办公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门框。
三人同时停住。
陆博握紧狼牙棒。
杜一舟慢慢取箭。
祝丽抬起步枪,枪口指向办公楼半开的门。
楼内很暗。
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
过了片刻,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。
那只手戴着半截破损的战术手套,指骨僵硬,皮肤发灰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污垢。
紧接着,一道人影慢慢从门里挤出来。
它穿着残破的作训服,胸口还有防护背心,头盔歪在一边,脖子上挂着断裂的证件绳。
半张脸被咬烂,眼球浑浊,嘴边挂着干硬的黑血。
它听见三人的动静后,头猛地转过来。
下一瞬,它冲下台阶。
速度比普通感染者快。
不是快到离谱,却稳得多,重心压低,肩背绷紧,像生前训练留下的身体习惯还没完全从骨头里散掉。
“退!”
祝丽开口。
杜一舟第一箭射出。
箭擦过头盔边缘,没能扎进去,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感染军人速度不减。
陆博骂了一声:“还戴着甲!”
祝丽手指扣上扳机。
她知道枪声会引来东西。
可这距离,不能再等。
她抬枪的瞬间,肩膀还是僵了一下。
这不是靶场。
没有耳罩,没有教练,也没有安静立着的纸靶。
眼前这东西正从台阶上冲下来,防护背心沾着黑血,头盔歪在一边,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吼声。
第一枪打偏了。
子弹擦过感染军人的肩侧,打在后面的墙上。
砰的一声,在空荡营区里炸开。
祝丽耳膜一麻。
陆博脸色一变:“枪声会引东西!”
祝丽没有回他。
她压下手腕,重新找回呼吸。
很多年前,有人站在她身后,一遍遍纠正过她的肩、肘、视线和扳机。
那时候靶子不会动。
她也不用想着身后还有队友。
可身体记得。
第二枪打中了感染军人的膝侧。
它冲势一歪。
陆博立刻上前,狼牙棒横扫过去,沉重的钢管砸在它肩颈处,将它撞向旁边翻倒的路障。
感染军人被砸得偏了半步,却没倒,反手抓向陆博。
陆博往后一撤,狼牙棒横在胸前挡了一下。
力道撞得他手臂一沉。
“这玩意真他妈硬!”
祝丽没有硬冲上去。
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。
路障,厢式车,消杀池边的铁架。
“把它卡到路障里!”
陆博立刻明白,往左侧绕。
祝丽从另一侧贴近,步枪背回肩上,短棍抽出来,卡住感染军人挥来的前臂,把它的冲势往路障方向带。
防护背心挡住了不少攻击。
短棍砸上去,只能发出沉闷声响。
陆博的狼牙棒更有效。
他一棒砸向感染军人的小腿,虽然没能砸断,却让它重心一沉。
杜一舟换了位置。
他没有再射头盔,而是等祝丽把感染军人的侧颈暴露出来。
祝丽低声喊:“右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