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一舟第二箭射出。
箭从头盔下沿扎进去。
感染军人猛地一顿,却还在挣。
陆博咬牙,用狼牙棒的钉头卡住防护背心肩带,往后一拽。
祝丽趁机一脚踹在它膝侧。
感染军人被压进路障之间。
杜一舟拔出手枪。
他没有立刻开枪,而是等祝丽和陆博同时让开半步。
砰。
第三枪贴着路障缝隙打进感染军人眼眶。
它终于倒了下去。
空营区里回声滚了几圈。
很快,办公楼里传来更多撞击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像有东西被枪声惊醒。
接着是低哑的嘶声。
不止一个。
陆博脸色沉下来。
“里面还有。”
杜一舟看向楼内:“数量不明。”
祝丽呼吸还没完全平稳。
她手心有汗。
步枪的枪托刚才撞在肩上,震得她半边肩都有些麻。
可她没有低头看自己,只看办公楼的门、消杀通道和撤退路线。
三个人。
一支枪。
一把弓。
一根狼牙棒。
一个感染军人已经这么难打,楼里如果有三个、五个,甚至更多,她们会被压在门口和车道之间。
今天已经够了。
看到了门岗。
确认了消杀通道。
拿到了资料和药品。
确认了军人感染者的强度。
再进去,就是贪。
“撤。”祝丽说。
陆博看向她:“就这么走?”
“现在进去是送死。”
陆博握着狼牙棒,眼底明显有不甘。
但他没反驳。
杜一舟已经把资料袋和药品包重新固定好。
“撤。”
三人沿原路后退。
楼内撞击声还在继续。
有影子撞到门口,却被倒下的家具和门框卡住,只露出一截防护袖和发灰的手。
祝丽没有回头补枪。
她把门岗外侧的路障推到路中间。
陆博见状,立刻上手,拖来一只沉重铁架,横在消杀通道前。
“挡不了多久。”他说。
“能挡多久是多久。”
杜一舟在最后面,边退边看地面。
快到外墙拐角时,他忽然停下,从草丛里捡起一枚金属牌。
祝丽低声问:“什么?”
杜一舟把牌子翻过来。
上面刻着一串编号。
下面还有半行字。
第三转运组。
祝丽盯着那几个字。
转运。
样本。
防疫车。
军人门岗。
从里面锁上的门。
这些碎片终于开始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陆博看了一眼,脸色也沉了。
“这地方,比我想的还麻烦。”
祝丽把金属牌收好。
“先回去。”
三人退到停车处时,远处办公楼那边还能隐约听见撞击声。
一声接一声。
隔着围墙和树影,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撞门。
陆博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上次来,要是再往里走一点,估计就回不去了。”
回程路上,陆博的破面包车开在前面,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祝丽开着军车跟在后面。
树林里的单行路依旧窄,树枝刮过车窗,发出一声接一声细响。
她们来的时候,这些声音只是荒废,现在听起来却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还在追。
杜一舟坐在副驾,怀里放着那个装资料、胸牌和金属牌的塑料袋。
祝丽开了一段,才开口:“你看到胸牌的时候,为什么停了一下?”
杜一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眼看着袋子里那块被血污盖住一半的胸牌。
“我以前听过类似的机构名。”他说。
祝丽看着前方,没有追问。
杜一舟过了一会儿才继续:“家里有人参与过一些联合项目。科研机构、防疫系统、军方一起做。不是这个名字,但结构类似。”
“病毒相关?”
“不确定。”杜一舟说,“以前没人会在家里说清楚。”
祝丽明白这种“不说清楚”。
她自己也太熟悉了。
那些坐在桌边的大人,永远有他们自己的话题、自己的暗号、自己的规矩。
小孩能听见一点边角,却永远没有资格问全。
车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杜一舟忽然看向她的手。
“你以前练过枪。”
不是疑问。
祝丽握着方向盘,指节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打过靶。”
杜一舟说:“第二枪开始,你的姿势变了。”
祝丽笑了一下:“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不是临时学出来的。”杜一舟说,“是以前跟人学过。”
祝丽没有立刻说话。
前方路面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,光从枝叶缝里落下来,又很快被车身碾过去。
“小时候有人带我去过靶场。”她说。
杜一舟没有打断。
祝丽目光还看着前方,声音很平。
“那时候我练得很认真。不是喜欢,是觉得打好了,他会高兴。”
杜一舟问:“你爸爸?”
祝丽没有回答这个称呼,只说:“一个很难高兴的人。”
车里又静了一下。
杜一舟没有继续问。
他知道她已经说得够多了。
过了一会儿,祝丽把话题拉回去。
“陆博说爆发前有防疫车和军车往这里跑。今天又看到样本转运。”
杜一舟看向塑料袋。
“这里可能不是源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中转点。”他说。
祝丽没有说话。
如果山脚这个地方只是中转点,那真正的源头,或者真正的核心,就还在更远的地方。
更高级的基地。
更深的系统。
也可能和她、和杜一舟背后的那些人有关。
杜一舟忽然说:“今天不该继续进去。”
祝丽看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劝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你判断得对。”
祝丽笑了下。
“你夸人怎么怪怪的。”
杜一舟淡淡道:“比陆博强一点吧。”
祝丽这回真笑了。
笑完以后,她看向前方。
小院所在的山路还在更远处,太阳已经往西斜下去,光穿过树枝,照在挡风玻璃上,明暗交替。
她们带回去的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但至少不是空手。
她们知道了那里不普通。
知道了里面有军人感染者。
知道了资料和药品都有可能存在。
也知道了,现在的小队还不够。
回到小院时,天色已经开始往暗处沉。
赵爽第一个迎出来。
她看见三人身上没有明显大伤,先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看见祝丽肩膀处衣服被枪托蹭出一块灰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开枪了?”
祝丽下车:“嗯。”
赵爽没有再问。
她看着祝丽的表情,就知道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事。
杜一舟把塑料袋递给林宛馨。
“有血污,先别直接碰。里面有纸、胸牌、金属牌,还有几样药品。”
林宛馨接过袋子,脸色有一点白,但手很稳。
“我来。”
她很快把主屋那张旧桌清出来,铺上干净布,再把资料一页一页摊开。
纸页被水泡过,边缘卷曲,有些地方被血污黏住,只能一点点分。
林宛馨没有急,她用布垫着手指,把能看的字先抄到记录本上。
赵爽和段昊都站在一旁。
陆博把狼牙棒放到墙边,没再贫嘴。
屋里很安静,只剩纸张轻轻展开的声音。
林宛馨低声念出第一组词。
“临时接收点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样本转运车辆。”
再下一页。
“防护等级。”
杜一舟把胸牌放到一边。
“防疫……联合中心。”
祝丽把那枚金属牌推过去。
林宛馨擦去上面的泥,念道:“第三转运组。”
赵爽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听着就不像好地方。”
陆博站在桌边,伸手点了点一张被水泡烂的路线残页。
“这里还有一行。”
林宛馨把纸压平,仔细辨认。
“B……17……接收确认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往下看。
“后面的字烂掉了,只剩一个‘岭’。”
杜一舟低声道:“接收确认。”
祝丽看向他。
杜一舟把几张资料排在一起。
“临时接收点,样本转运车辆,第三转运组,B-17接收确认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不是终点。”
陆博接了一句:“是中转站。”
段昊皱眉:“转到哪儿?”
林宛馨翻到下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这里有一张仓储清单。”
她把那张纸压平。
字迹断断续续,却能看清几项。
药品库。
车库。
武器室。
军粮仓。
柴油机房。
屋里一下更静了。
赵爽看着那几个词,低声道:“里面东西这么多?”
“有。”陆博说,“但不好拿。”
他难得没笑。
“楼里有穿护具的感染者,枪一响都醒。门岗死的是军人,里面死的恐怕更多。”
林宛馨又翻开另一张被血污盖住大半的残页。
“这里有……封锁记录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“隔离区二号异常。”
“转运样本破损。”
“医务室暴露。”
“封锁东楼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更轻。
“门岗执行内封。”
段昊看向祝丽:“内封?”
祝丽看着那张纸。
“门是从里面锁上的,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进去。”她说,“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。”
赵爽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陆博第一次说这句话时的语气。
那时候听着像悬念。
现在看着这些纸,才觉得冷。
杜一舟把胸牌和金属牌放到一起。
“这里可能不是病毒源头。”他说,“它接收过东西,也把东西转走了。核心人员和核心资料,可能去了B-17,或者那个带‘岭’字的地方。”
陆博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“所以山脚那地方,只是个关口。”
祝丽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但这个关口里还有我们要的东西。”
药。
车。
武器。
军粮。
柴油。
还有更多资料。
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冒险才去拿。
是因为小院要撑下去,她们就必须有更硬的门,更远的路,更多的食物、药和武器。
段昊开口:“下次我去。”
祝丽看向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拒绝。
“下次不是探路,是清理和回收。”她说,“需要你。”
陆博抬眼:“还得准备撬棍、绳子、挡板。最好弄几块能挡脸和胸的东西。那种穿护具的,比普通感染者难缠。”
杜一舟说:“枪不能随便用。枪声会把楼里东西全引出来。弓对头盔效果差,要找脖颈、眼眶、护具缝隙。”
林宛馨已经把“护具感染者”“枪声引动”“需挡板”“优先药品库、车库、武器室”几项写进记录本。
赵爽看着她写,忽然轻声问:“所以还真要再去?”
祝丽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桌上那几张残缺的纸。
纸上那些词像断开的骨头。
临时接收点。
样本转运。
第三转运组。
B-17。
内封。
药品库。
武器室。
它们每一个都不完整,却拼出了一条路。
一条从J市爆发,到山脚死基地,再通向更深处的路。
祝丽终于开口。
“要去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风从外头吹进来,西墙上的铁丝网发出一点细微的响。
祝丽抬眼看向山脚方向。
那里被树林和暮色挡住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她知道,那座门从里面锁上的地方,已经不再只是陆博嘴里的传闻。
它是真的。
它还在。
而它不是终点。
它只是把更大的秘密,往前递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