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的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
灰白色的雾压在路面上,远处山影像一层浸过水的纸,边缘模糊,轮廓沉重。
陆博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嘴里却不肯闲着。
“这路真是梁骁给的?”
祝丽坐在副驾驶,膝上压着那张旧路线图。
“嗯。”
陆博看了一眼坑坑洼洼的路面。
“他是不是和这辆车有仇?”
车轮压过一处裂缝,车身猛地颠了一下。
后排的林宛馨手里的硬板差点滑下去。
杜一舟伸手扶了一下资料袋,又把它压回膝上。
祝丽看着前方。
“主路可能更糟。”
陆博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只是骂两句。”
他们不是第一次离开安全区。
可这一次和从学校逃出来不同。
那时她们是被丧尸和混乱推着往前跑,能去哪儿算哪儿。
现在,她们带着任务,带着资料,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。
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。
这个名字写在任务单上时,像一行冷冰冰的印刷字。
可真正开出北岭之后,它变成了雾后面的山路、废弃的民居、坍塌的广告牌和路边偶尔晃过的感染者影子。
林宛馨没有一路写个不停。
她把路线图摊在膝上,只在关键节点旁边做标记。
北岭东门。
出发时间。
第一处岔路,路障少量。
旧加油点,无可用燃料。
前方疑似收费站。
她现在已经知道,记录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写下来。
记录是把以后能证明事情发生过的东西留下。
陆博忽然放慢车速。
“前面到了。”
雾气散开一点,废弃收费站出现在路中间。
几条收费口横在公路上,栏杆断了一半,收费亭玻璃碎得只剩边框。
几辆车歪斜着堵在通道口,有的车门大开,有的车头撞进护栏,看起来像一场混乱逃亡之后留下的事故现场。
陆博下意识说:“堵了。”
祝丽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看着那几辆车。
车身上有灰,有干掉的血,也有被雨水冲过的泥痕。
乍看没什么异常。
但她看得越久,眉头越沉。
“停车。”
陆博立刻踩刹车,把车停在距离收费口还有一段的位置。
车头仍然朝着来路和侧方空地之间,留着倒退空间。
祝丽下车。
杜一舟拿着弩跟下来。
林宛馨拎着包,站到车侧,先看左右,再看后方。
陆博把车门半开,手放在方向盘上,没有离开驾驶位太远。
祝丽走到第一辆废车前,蹲下看轮胎印。
地上的旧痕很多。
但最新的一道并不乱。
它从侧边空地压过来,绕到收费亭后面,又停在堵路车阵旁。
像有人最近才从这里经过。
杜一舟也看见了。
“这些车不是自然撞成这样的。”
祝丽点头。
“摆过。”
林宛馨低声问:“拦车?”
祝丽看向收费亭。
里面有烧过的黑灰,还有半个压扁的水壶。
不像几年以前留下的。
更像最近有人在这里待过。
收费站里有感染者。
三只。
一只被困在收费亭里面,撞得玻璃框咣咣响。
两只在车辆间游荡,动作缓慢。
数量不多。
可它们的位置很巧。
正好堵住最容易清理的那条通道。
陆博从车窗里探出头。
“要清吗?”
祝丽没有回答。
她先看山坡,看收费亭后面,看废车底下阴影。
然后她说:“不急。”
陆博愣了一下。
“再等,它们也不会自己让路。”
“等人出来。”
陆博脸色一变。
他明白了。
几秒后,收费站后方传来细小动静。
一个男人从第二排废车后面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根钢筋。
他很瘦,脸上胡茬乱七八糟,身后又陆续冒出来四五个人。
有男有女,衣服脏旧,眼睛都盯着祝丽队的车。
为首的男人把钢筋往肩上一扛。
“路不好走吧?”
祝丽看着他。
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也不想为难人。”
“这地方我们清过,能过。”
“你们给点东西,我们帮你们挪车。”
陆博冷笑。
“这车是你们摆的吧?”
男人没有否认。
“活着都不容易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眼睛一直往车里看。
看车,看背包,看林宛馨背着的医疗包,也看杜一舟怀里的资料袋。
祝丽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路我们自己能清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“那你们清。”
他身后的人动了一下。
不远处,被困在收费亭里的感染者撞得更响。
男人慢悠悠说:“动静大了,山坡后面那些东西也会下来。”
祝丽看着他。
“你引来的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祝丽忽然出手。
她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。
一步上前,抓住男人拿钢筋的手腕,向外一拧,膝盖直接顶在他腿侧。
男人痛得半跪下去,钢筋掉在地上。
祝丽没有继续打。
只是把他的手腕反扣住。
“再拿感染者挡路,我让你先挡。”
周围几个人立刻抬起手里的东西。
杜一舟的弩已经指向左侧。
林宛馨低声报点。
“右边两人,后面三人,左侧车后还有一个。”
陆博在车里喊:“祝队,我能倒出去。”
祝丽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我们不抢你的窝,也不拿你的东西。”
“路,开一条。”
男人额头冒汗。
“不给东西?”
祝丽说:“给消息换。”
男人咬牙。
“什么消息?”
祝丽说:“研究站方向,最近有没有车队过?”
男人眼神闪了一下。
这个反应已经足够。
祝丽手上稍微用力。
男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有!”
“有一队车,车身上有白标,像科研站的。”
“从山前旧隧道那边过的,走得急,后面还跟了两辆黑车。”
祝丽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
“往哪儿?”
“往研究站方向。”
“回来了吗?”
男人摇头。
“没看见。”
祝丽松开他。
男人捂着手腕退了两步,脸色难看。
祝丽从车里拿了一小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消毒片,扔给他。
“清路。”
男人接住东西,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祝丽真会给。
陆博小声嘀咕:“你还挺讲买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