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关人员不得靠近医疗冷链区。”
杜一舟猛地抬头。
祝丽也看向广播方向。
陆博从另一边挤过来,手里还拿着半截油管。
“我刚去看了车队。”
他说。
“能开的车不算少,但调度乱。司机在找车,车在找油,油在找人签字。”
段昊从后面跟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有人在搬冷链箱。”
杜一舟看向他:“什么样的箱?”
段昊说:“灰白色,外面有蓝封条。两个安保守着,不让靠近,正在往车上装。”
杜一舟的眼神变了。
林宛馨也抬头。
“高风险医疗物资?”
段昊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祝丽立刻问文员:“医疗冷链区在哪?”
文员迟疑了一下。
祝丽说:“我们不是去抢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文员咬了咬牙,抬手指向停车场后侧。
“旧生鲜库。”
“但你们进不去。那边现在归联协前置组管,北岭医疗组都只能递申请。”
赵爽听见“联协”两个字,脸色沉了沉。
“联协的人到了?”
“正式接管组还没到。”
文员说。
“但前置组已经来了。”
祝丽没再问,转身往旧生鲜库方向走。
越靠近后侧,空气越冷。
不是天气冷,是冷库外泄的寒气。
旧生鲜库原本是市场储存冷冻肉和蔬菜的地方,外墙还残留着褪色的广告字。
现在门口搭了两道临时隔离栏。
栏杆后面停着三辆冷链车。
每辆车旁边都站着持枪安保。
地上放着十几只灰白色箱子。
其中几只已经被推上了滑轨,正准备装进冷链车后厢。
箱体外贴着蓝色封条,封条上有编号和权限码。
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。
祝丽看清那几个字时,呼吸轻了一下。
杜一舟站到她身边。
他的目光落在箱体编号上。
“B-17-ER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陆博没听懂:“什么?”
杜一舟低声说:“应急响应批次。”
他又看向封条下方的冷链标识。
“温控标准和陈敏备注里的药剂储存条件很接近。”
赵爽立刻看向他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杜一舟没有把话说死。
但他的声音很沉。
“北岭医疗组未必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但这个编号、冷链标准和应急处置标识,和陈敏备注里的早期暴露处置线能对上。”
“如果这条线没有被改名,里面很可能有阻断剂相关药剂,或者至少有暴露后早期处置药。”
旧生鲜库门口正站着两拨人。
一边是北岭医疗组。
他们的防护服上都是血和药水,几个人连护目镜都没来得及摘。
站在最前面的,是北岭临时医疗组负责人张敏行。
大多数人叫她张主任,也有人急起来直接喊张大夫。
她四十多岁,防护服外套着一件旧军大衣,眼下青黑,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汗和药水浸软的纸质申请表。
她明显已经连续工作很久。
但她站在冷库门口,没有退。
另一边,是联协前置接管组的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。
他胸前挂着联协前置接管组的临时通行证。
名牌上写着:何峻。
通行证下方还有一行小字。
医疗物资协调处。
北岭本地的人都叫他何处。
他不是医生。
他身上没有血,也没有消毒水味,袖口干净,连手套边缘都没有一点皱。
可他站在冷库门口,比任何一道锁都更难绕开。
张敏行压着火:“何处,箱体标的是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,现在外面有早期暴露者,我们只要求核对随车目录,确认里面有没有现场可用药剂。”
何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申请表:“目录权限不在北岭。”
张敏行说:“不看目录,至少暂停装车,等医疗组确认。”
何峻说:“转运命令已经下达。”
张敏行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申请表:“这里有病人。”
何峻说:“所有前线都有病人。”
张敏行盯着他:“可这里有刚暴露、还清醒的人。”
何峻脸色很难看:“请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张敏行声音压低,却更沉:“我注意措辞,他们就能等吗?”
何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身后一个联协工作人员低声提醒:“何处,转运车已经准备好了,时间不能再拖。”
张敏行听见这句话,眼里的火几乎压不住。
“他们拖得起,病人拖不起。”
何峻语气冷下来:“张主任,你是北岭医疗负责人,更应该明白越权启封的后果。”
张敏行说:“我现在要求的是核对,不是启封。”
“核对目录也属于受控流程。”
“那就让有权限的人现场核对。”
“权限不在这里。”
“病人在这里。”
隔离栏另一侧的安保往前一步。
气氛一下绷紧。
祝丽看了杜一舟一眼。
杜一舟还在盯箱体编号。
他的手慢慢收紧。
祝丽低声问:“能确认吗?”
“不能百分百。”
杜一舟说。
“但这批箱子的编号、冷链标准、权限标识,都和陈敏备注里提到的应急处置线能对上。”
“如果里面真有阻断剂相关药剂,早期窗口很短。”
祝丽问:“多短?”
杜一舟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同暴露类型不一样。”
“但拖得越久,越没用。”
几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”
“伤员来了!”
“医疗组!医疗组在哪?”
两副担架被抬进来。
后面还跟着几个人。
一个外勤队员肩膀被咬开,脸色灰白,额头全是汗。
一个维修工手臂被抓伤,血顺着指尖滴。
一个年轻医护半边防护服被撕裂,咬着牙按住自己的腰侧。
还有一个孩子。
孩子被母亲抱着,手腕缠着布,布上已经渗出暗红色。
母亲几乎站不稳。
“他刚被抓到。”
她哭着说。
“刚才,刚才在三号区门口。”
“他还清醒,他真的还清醒。”
张敏行猛地转身。
她看见那几个伤员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暴露时间?”
外勤队员旁边的人喊:“不到半小时!”
维修工声音发抖:“我二十分钟,最多二十分钟。”
那个年轻医护低声说:“我还能走,先看孩子。”
何峻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僵。
张敏行回头看他:“现在还继续装车吗?”
何峻没有说话。
一名联协工作人员已经把其中一只箱子推上了滑轨。
箱体被推入冷链车后厢,金属轮在轨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。
祝丽看着那几副担架。
又看向冷库门口那排灰白色箱子。
资料袋在杜一舟手里。
登记册在林宛馨包里。
小院那份摘录,已经藏在他们都不知道的位置。
所有路,像在这一刻收紧到一点。
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的门。
陈敏备注里的分配监督。
G-4提前调阅过的痕迹。
北岭白板上的原地待命。
还有眼前这个孩子手腕上渗血的布。
祝丽终于明白,资料不是带出来就算安全。
它要在这种时候被打开。
在有人还来得及救的时候。
在所有人都说权限不足的时候。
在箱子快被装走的时候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隔离栏旁的安保立刻看向她。
“无关人员后退。”
祝丽没有退。
她把北岭外勤通行牌放在隔离栏上。
“我是北岭外勤关联人员,祝丽。”
何峻看了一眼通行牌,神色没有松动:“外勤人员无权干涉联协医疗物资转运。”
张敏行却立刻看向祝丽。
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或者说,在现在的北岭外围,只要有人还能把队伍带回来,这个名字就会被人记住。
祝丽没有看张敏行,只看着何峻:“暂停装车。”
何峻眼神冷下来:“你知道你在拦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祝丽说。
“一批可能来得及救人的东西。”
何峻说:“这批物资不是给北岭外围临时点使用的。”
“它需要进入统一分配系统。”
祝丽问:“统一分配系统什么时候到?”
何峻没有回答。
祝丽又问:“这些早期暴露者什么时候进系统?”
何峻脸色沉了沉:“你无权质询联协调度。”
“那我不质询。”
祝丽说。
“我要求记录。”
林宛馨已经翻开登记册。
何峻看着她:“记录什么?”
祝丽说:“现场存在早期暴露者,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正在原封转运,北岭医疗组申请核对被拒。”
“这句话,请何处签字。”
周围忽然静了一下。
连刚才哭喊的人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。
何峻盯着她:“你这是逼迫联协工作人员在非授权条件下承担越权责任。”
“不是。”
祝丽说。
“我是请你承担你正在做的决定。”
何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抬手。
两名联协安保往前一步。
段昊也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人群和隔离栏之间。
赵爽扶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手臂绷得很紧。
陆博看了一眼冷库电源箱:“温控还在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
杜一舟低头看了一眼箱体编号。
“祝丽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如果里面真是这一批,窗口在缩短。”
就在这时,担架上的孩子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他母亲尖叫了一声。
张敏行脸色骤变:“不能再拖了!”
广播仍在重复。
“请各区人员保持原地秩序。”
“请等待统一调度。”
祝丽听着那句“等待”,忽然觉得很刺耳。
她抬眼看向何峻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等不起了。”
这一刻,北岭终于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也不是报告里的一个基地。
它是眼前这些人。
是一个被咬伤还清醒的外勤队员。
是一个咬牙让别人先看的医护。
是一个抱着孩子发抖的母亲。
是那些白板上被写成暂缓、后续、原地待命的人。
祝丽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她们带回来的东西,不能再只放在资料袋里。
必须有人打开。
必须有人写。
必须有人负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