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峻抬手:“继续装车。”
联协工作人员立刻推了一下滑轨上的箱子。
金属轮滚过轨道,发出刺耳的一声响。
那只灰白色箱子又往冷链车厢里进了一截。
祝丽看着那只箱子,没有动。
段昊先往前站了一步。
他没有冲,也没有抬钢管,只是把自己卡在车门侧面,正好挡住滑轨旁边那条最窄的通道。
何峻脸色一沉:“让开。”
段昊没有看他。
祝丽开口:“段昊,别动手。”
段昊低声道:“没动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围人群却更安静了。
有时候,不动手比动手更像威胁。
赵爽扶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挡在人群最前面。
她没有回头,只压着声音说:“都别挤。”
“谁挤,箱子真走了,谁负责?”
后面原本想往前涌的人停了一下。
那个女人抱着孩子,眼睛还死死盯着冷链车。
孩子的手腕上缠着布,血已经浸透了边缘。
他刚才抽搐过一次,现在身体软下来,头靠在母亲肩上,脸色灰白得吓人。
张敏行蹲在旁边检查他的瞳孔。
她的手套上都是血和药水。
“还有反应。”
张敏行抬头,声音发紧:“但不能再拖。”
何峻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祝丽身上。
“祝丽。”
他终于完整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“你最好清楚,你现在阻拦的是联协前置接管组的正式转运命令。”
祝丽点头:“清楚。”
“那就退后。”
“不能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祝丽看了一眼那排灰白色箱子。
“因为你要带走的,可能是眼前这些人唯一赶得上的东西。”
何峻冷声道:“可能?”
他抓住这个词,像抓住一处漏洞。
“也就是说,你并不能确认。”
杜一舟站在祝丽身后,抬头看向箱体编号。
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声音很稳。
“现在不能百分百确认药剂名称。”
“但B-17-ER这个编号,和陈敏备注里的早期暴露处置线能对上。”
何峻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你从哪里知道陈敏备注?”
杜一舟没有接他这句质问。
他继续道:“箱体冷链标准、权限码前缀、应急处置标识,和研究站资料里的暴露后早期处置批次一致。”
“北岭医疗组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,是因为他们没有目录权限。”
“但这不是普通医疗物资。”
何峻看着他:“杜一舟,对吗?”
杜一舟沉默了一瞬。
祝丽抬眼看向何峻。
“你知道他。”
何峻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说:“陈敏相关资料本来就该由联协统一复核。”
“复核可以。”
祝丽说。
“但人在这儿。”
“孩子也在这儿。”
“箱子也在这儿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把北岭外勤通行牌放在隔离栏上。
“何处,我们不抢箱,不私分,不擅自带走。”
“三方在场。”
“北岭医疗组负责医疗判断。”
“联协前置组在场见证。”
“杜一舟只核对编号,不碰箱体。”
“林宛馨记录箱号、封条、时间和在场人员。”
“先开一只箱,核对目录。”
何峻说:“你没有提出这个流程的权限。”
“那就写拒绝理由。”
祝丽说。
何峻脸色冷下来。
祝丽转头看向林宛馨:“记录。”
林宛馨已经翻开登记册。
她站在隔离栏边,笔尖落下去。
北岭外围转移点。
旧生鲜库。
联协前置接管组转运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。
现场存在早期暴露者。
北岭医疗组申请核对目录。
联协前置组拒绝。
何峻盯着她:“停止记录。”
林宛馨手没有停。
祝丽看着何峻:“这是现场见证记录,不是联协内部文件。”
“你们无权形成记录。”
“我们有权记住自己看见了什么。”
祝丽声音不高。
“何处,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一,按现场应急复核,开一只箱核对目录。”
“二,继续装车。”
“如果选第二个,请你签字。”
“写明:现场存在早期暴露者,北岭医疗组申请核对被拒,联协前置组坚持原封转运。”
何峻盯着她:“你这是逼迫联协工作人员承担非授权责任。”
“不是。”
祝丽说。
“我是请你承担你正在做的决定。”
陆博这时从冷链车另一侧抬起头。
他一只手扶着车体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截接口线。
“顺便提醒一句。”
“这辆车刚接过外部冷链电源,还没切回车载模式。”
何峻猛地转头:“你动了联协车辆?”
陆博举起手里的接口线:“我是在保证温控不断。”
“你们刚才急着装车,车载冷链没完全接稳。”
“现在强行开走,温控掉不掉,我不敢保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然,你要开也行。”
“先签字,温控中断责任自负。”
何峻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联协工作人员下意识看了眼车厢里的温控灯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但一直在轻轻闪。
张敏行看向陆博,又看向祝丽。
她一下明白了。
祝丽不是只在拦车。
她把箱子、冷链、人群、记录,全都卡在了同一个点上。
强行带走,未必带得走。
就算带走,后果也会被写下来。
张敏行站起来,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空白申请表。
她没有再和何峻争。
她低头快速写字。
北岭临时医疗组现场核对申请。
现场存在早期暴露者。
建议立即暂停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转运。
核对一只箱体目录。
医疗负责人:张敏行。
她签完,把纸拍在隔离栏上。
“我签医疗判断。”
祝丽从林宛馨手里接过笔。
她在登记册下一页写下:
北岭外勤现场见证及应急暂停转运意见。
她写得不快。
每个字都压得很稳。
写完,她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祝丽。
她把笔放下,抬头看向何峻。
“我的名字也在这儿。”
“张主任担医疗判断。”
“我担现场见证。”
“你可以不签。”
“但林宛馨会写明,你在场,拒绝签署,并继续转运。”
周围一片安静。
连广播声都像远了一些。
何峻看着那两个名字。
张敏行。
祝丽。
一个是北岭临时医疗组负责人。
一个是北岭外勤关联人员。
严格来说,她们都没有联协启封权限。
但她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。
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不是有人闹。
是有人愿意负责。
何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眼看向人群。
家属在看他。
伤员在看他。
北岭医护在看他。
联协工作人员也在看他。
如果他继续强行装车,人群一定会冲。
如果他下令安保压人,箱子未必能完整离开。
如果冷链中断,责任一样会落到他身上。
何峻终于开口:“只开一只。”
张敏行猛地抬头。
何峻声音很冷:“只核对目录。”
“不得擅自分配。”
祝丽说:“先核对。”
何峻转头对工作人员说:“一号箱,目录层。”
工作人员迟疑:“何处……”
何峻盯着他:“我说,目录层。”
联协安保没有退开,只是往两侧让出半步。
张敏行立刻换新手套。
杜一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何峻看向他:“你不能碰箱。”
杜一舟停住:“我不碰。”
“我看编号。”
陆博蹲在车侧,看着温控灯:“动作快点。”
“车门别开太久。”
段昊回头压低声音:“都后退。”
有人不肯动,急声道:“里面是不是有药?”
段昊看着他:“你现在冲上去,它就真没了。”
人群顿住。
赵爽也把那个孩子母亲扶到一旁:“先让医生看。”
女人哭着点头,手却还抓着赵爽的胳膊。
赵爽被抓得疼,却没抽回来。
林宛馨站在隔离栏边,继续写。
箱体编号。
封条状态。
启封位置。
在场人员。
联协前置组:何峻。
北岭医疗组:张敏行。
外勤见证:祝丽。
杜一舟:现场识别编号线索,未接触箱体。
她写到最后一行时,手指有点发僵。
但字没有乱。
灰白色箱子被从滑轨上往外拉回一点。
联协工作人员刷开第一层锁。
蓝色封条没有完全撕开,只打开目录层的外盖。
冷气从缝隙里溢出来。
像一口压了很久的冰冷呼吸。
里面露出一只透明封袋。
封袋里有一份密封目录,旁边贴着几行打印字。
B-17-ER。
高风险暴露后早期处置套组。
现场评估级别:受限。
内含:
初筛指示剂。
暴露等级判定卡。
隔离标识。
以及一行被黑色权限条遮住大半的药剂名称。
张敏行盯着那一行字,呼吸骤然紧了一下。
杜一舟的眼神也变了。
因为那串被遮住的药剂名称后面,露出两个字。
阻断。
赵爽虽然看不懂前面的编号,却看懂了那两个字。
她猛地看向祝丽。
陆博低声说:“真有。”
何峻脸色已经很难看。
张敏行没有去碰药剂层,只看着目录层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何处,目录已经说明这是早期处置套组。”
何峻说:“目录核对结束。”
张敏行抬头看他:“药剂层不开,我怎么救人?”
何峻冷声道:“不得擅自分配。”
张敏行的眼睛红了:“那你让我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它能用,然后继续带走?”
旁边的维修工忽然咳了一声。
他整个人蜷起来,嘴唇发紫,手臂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灰。
年轻医护想过去扶他,自己脚下一软,差点跪下。
张敏行猛地转身:“分开!”
“不要让他们混在普通伤员区!”
几个护士立刻冲过去。
孩子又轻轻抽了一下。
他的母亲哭声一下撕开了旧市场的噪音。
“张大夫!”
张敏行看向何峻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申请,也没有说流程。
她只问:“你还要等谁?”
何峻沉默。
祝丽低头看着目录上露出的“阻断”两个字。
她终于确定。
研究站资料不是空悬的真相。
它真的追到了北岭。
追到了这些箱子。
追到了眼前这些还没有完全转化的人身上。
祝丽抬头:“何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