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峻看向她。
祝丽说:“箱子已经确认属于早期处置。”
“现在有早期暴露者。”
“不开药剂层,就请继续签拒绝用药。”
何峻眼神阴沉:“你以为每一步都靠签字就能解决?”
“不能。”
祝丽说。
“但每一步都应该有人负责。”
她看向张敏行。
“张主任,如果开药剂层,能不能马上做初筛?”
张敏行立刻答:“能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隔离区,手套,记录,判定卡。”
“还有安静。”
“家属不能冲进来。”
祝丽点头。
“段昊,隔离出一条通道。”
“赵爽,带家属退到线外,先登记暴露时间。”
“林宛馨,记录批号和用药人。”
“陆博,盯冷链,别断。”
“杜一舟,看目录和判定卡,不碰药。”
几个人几乎同时动了。
段昊带着两个北岭外勤,把人群往后压。
他没有吼,只重复一句:“退线外。”
赵爽扶着孩子母亲,转头喊:“谁是刚暴露的,报时间!”
“说清楚,什么时候、被什么伤到、伤在哪儿!”
林宛馨把登记册翻到新页。
她把表格画得很快。
姓名。
暴露时间。
伤口位置。
症状。
初筛结果。
用药批次。
张敏行看着这一切,眼底有一瞬间的震动。
这不是一群冲上来抢药的人。
他们真的知道现场要怎么运转。
何峻也看见了。
正因为看见,他的脸色更难看。
祝丽看向他:“你现在拦,也可以。”
何峻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现在再拦,拦下的不只是祝丽。
还有张敏行,北岭医疗组,还有那些已经把希望压在箱子上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记录已经开始了。
他转头,声音冷硬:“药剂层。”
联协工作人员脸色一变:“何处?”
何峻说:“现场应急核验。”
“联协在场监督。”
“所有药剂编号不得脱离记录。”
这句话给了他自己一个台阶。
不是被祝丽逼开。
是联协在场监督下的现场应急核验。
祝丽没有拆他的台。
她只说:“够了。”
药剂层被打开。
冷气更重。
箱子内部排列得很整齐。
银灰色小盒。
透明试剂管。
几支封在低温槽里的药剂。
每一支药剂旁边都有独立编号。
数量不多。
少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张敏行的脸色在看清数量那一刻就变了。
但她没有停。
“先拿初筛指示剂。”
护士立刻递工具。
杜一舟看着判定卡,快速扫了一遍。
“先测暴露时间最短、仍有意识反应的。”
张敏行点头:“孩子。”
孩子母亲几乎要跪下。
赵爽一把扶住她:“别跪,别挡医生。”
张敏行没有多说,迅速做初筛。
杜一舟看着指示剂颜色变化,低声说:“还有窗口。”
张敏行抬手:“第一支。”
何峻立刻道:“张主任。”
张敏行头也没回:“用药记录给你。”
她接过药剂。
护士按住孩子的手臂。
孩子已经不太会哭了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弱的气音。
药剂推进去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祝丽站在一旁,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很轻。
很慢。
她不是医生。
她什么都不能替这个孩子做。
她只能站在那里,保证这支药没有在箱子里被带走。
第一分钟,没有明显变化。
第二分钟,孩子的手指还在轻微抽动。
第三分钟,他的呼吸忽然顺了一点。
张敏行俯身听了听,又检查瞳孔。
“反应在回落。”
她声音很低。
像怕说大声了,这点变化就会消失。
孩子母亲捂住嘴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杜一舟却没有松一口气。
他看着判定卡:“不是治愈。”
“只是压住。”
张敏行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立刻转向外勤队员。
“下一个。”
外勤队员肩膀的伤很深,暴露时间不到半小时,意识还清楚。
初筛结果出来后,杜一舟说:“窗口还在,但反应比孩子重。”
张敏行问:“能用?”
杜一舟说:“按判定卡,可以。”
第二支药剂推进去。
外勤队员咬着牙,没有吭声。
几分钟后,他额头上的冷汗没再继续往下冒,瞳孔反应也没有继续恶化。
张敏行低声说:“稳定一点了。”
第三个是年轻医护。
她一直说自己还能等。
张敏行直接看了她一眼:“闭嘴,伸手。”
年轻医护眼眶一下红了,却还是把手伸出来。
初筛结果勉强卡在边缘。
杜一舟看着颜色:“很危险。”
张敏行问:“还有机会吗?”
杜一舟沉默半秒:“有,但不稳。”
张敏行说:“那就试。”
第三支药剂用下去。
这一次,所有人等得更久。
年轻医护一度开始发抖,张敏行按住她肩膀,让护士做隔离准备。
又过了几分钟,她的呼吸终于没有继续急促下去。
张敏行闭了闭眼。
“暂时压住了。”
四个字落下,旧生鲜库门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人群先是安静。
然后炸开。
“有用!”
“真的有用!”
“我弟弟也被抓了!”
“我爸在三号区,他也刚受伤!”
“还有多少?”
“给我一支!”
“医生!医生看看我老婆!”
段昊立刻把钢管横在身前。
“退后!”
赵爽也大声喊:“登记!”
“都登记!”
“谁冲,谁就最后!”
这句话比“别冲”更有效。
人群被硬生生压住了一点。
林宛馨手里的笔已经快写不过来。
她抬头看祝丽。
祝丽看向那只箱子。
张敏行也在看。
她清点完里面剩下的药剂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何峻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他当然也看见了。
药有用。
这件事已经无法再被一句“统一调度”抹掉。
可更糟的是,药太少。
张敏行声音很低:“这一箱药剂层,只有八支。”
刚才已经用了三支。
剩五支。
外面的人,却远远不止五个。
陆博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这一次没人看他。
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差不多是这个字。
杜一舟看着判定卡和剩下的药剂,脸色沉下去。
“不能按谁先冲进来分。”
张敏行立刻说:“按初筛。”
杜一舟补充:“还要按暴露时间、伤口位置、意识反应、转化风险。”
赵爽听得脸色发白:“也就是说,不是每个受伤的都能用?”
杜一舟看向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有些已经过窗口的,用了也可能没用。”
人群里有人听见这句,立刻崩溃。
“凭什么说没用?”
“你们刚才不是救了吗?”
“还有药,为什么不给?”
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。
那个外勤队员靠在担架上,脸色还是灰白,但眼神清醒了一点。
年轻医护握着张敏行的袖口,嘴唇发抖。
张敏行站在箱子前,手套上全是冷凝水和血。
她看着祝丽。
那眼神不是求助。
是她知道,接下来这件事,已经不是医生一个人能扛住的了。
何峻终于开口:“现在事实已经明确。”
“药剂有效。”
“更应该立即恢复联协接管。”
“由统一系统分配。”
祝丽看向他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有点冷。
“统一系统在哪里?”
何峻说:“北方临时指挥中心会接收数据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“那这些人能等多久?”
何峻没有回答。
祝丽转头看向林宛馨。
“开新表。”
林宛馨立刻翻页。
祝丽说:“暴露者登记。”
“按时间、伤口、症状、初筛结果排序。”
张敏行立刻接上:“北岭医疗组负责判断。”
杜一舟说:“我只做判定卡和资料对照。”
陆博说:“冷链我看着。”
段昊看了一眼越来越躁动的人群:“门口我守。”
赵爽声音绷紧:“家属我来拦。”
他们没有商量。
却像早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。
何峻看着这支队伍,脸色阴沉。
他忽然意识到,祝丽真正难缠的地方,不是她敢拦车。
而是她拦下之后,竟然能让这片混乱开始运转。
祝丽看着剩下的五支药剂。
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干。
刚才开箱时,她以为最难的是证明里面有药。
现在她才知道,不是。
最难的是,有药。
但不够。
药在这里。
人也在这里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是一条命。
而她们必须在这些还活着的人面前,决定谁还有机会,谁已经来不及。
祝丽抬手,按了按虎口那道旧疤。
疼意很清楚。
她看向张敏行。
“先筛。”
张敏行点头。
祝丽又看向人群。
她的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所有杂音。
“所有刚暴露的人,按登记来。”
“没有登记,不用药。”
“冲击医疗点,取消当前排序。”
“谁想救人,就别乱。”
人群里仍有哭声,仍有骂声。
但更多人停住了。
因为他们刚才亲眼看见,药有用。
也亲眼看见,药不多。
恐惧没有消失。
只是被迫排进了队列。
林宛馨低头写下第一行。
张敏行开始初筛。
杜一舟站在她旁边,对照判定卡。
赵爽扶起孩子母亲,把她带到线外。
段昊守住入口。
陆博盯着冷链电源。
何峻站在冷库灯下,脸色沉得像冻住的铁。
祝丽站在那只打开的箱子旁。
她知道,真正的签字,才刚刚开始。